第133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殊不知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窗外,最後一抹夕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如墨染般铺开,点点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洛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却掩不住这座古城在乱世中特有的肃杀气息。
「今日之谈,到此为止。」
慕墨白站起身,白衣在昏黄的烛光中泛着淡淡光晕,他目光扫过桌前三人,最後停在李世民面上:「李二凤,你身在敌境,不宜久留,二位也请自便。」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已飘然走出大堂,步伐看似悠闲,实则转眼间便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师妃暄长身而起,对李世民与徐子陵微微颔首:「妃暄也先告辞了。」
说罢,她身形轻转,淡青长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弧线,人已如惊鸿般掠出客栈,循着慕墨白离去方向追去。
大堂内,李世民与徐子陵相对而坐,神色各异,似都在想些什麽东西,一直陷入沉默。
「该走了。」
好一会儿後,李世民收起令牌,起身整理衣衫:「洛阳非久留之地,子陵,今日之事「」
「世民兄放心,子陵知晓轻重。」徐子陵郑重道。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不同方向悄然离开客栈,融入洛阳城的夜色之中。
另一边,慕墨白出了客栈,并未施展轻功疾行,而是如寻常文人般缓步朝城外南郊走去,街道两旁灯火阑珊,行人渐稀,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夜的宁静。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均匀,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恍若月下谪仙。
行出约莫半里,慕墨白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慈航静斋的仙子,怎麽也做上不了台面的尾行之事?」
话落刚落,身後三丈外,一道淡青身影从街角阴影中显现。
师妃暄快步上前,与慕墨白并肩而行,神色淡雅如常:「妃暄功力浅薄,如何能察知到杨道主的踪迹,这分明是杨道主有意让妃暄跟上。」
「功力浅薄?」慕墨白侧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玩味:「作为慈航静斋宿敌的阴癸派,对你所修炼的《慈航剑典》甚是了解,以气、主、
灵、神、心五大要诀为纲领,剑气长江、剑主天地、剑灵寰宇、剑神无我、剑心通明,不知我说得可对?」
师妃暄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阴癸派的确是对敝派功法尤为了解。」
慕墨白负手前行,语气悠然:「不仅如此,在既得知剑典纲领,我便推演出修炼此功的要诀,怕是专以静、守、
虚、无为主,更可简单地划分出三重境界。」
「一为宗师境界以下的心有灵犀之境,二为大宗师的剑心通明之境,三为貌似是静斋门人自古以来未曾突破的死关境。」
「而在慈航静斋历代传人之中,哪怕是能做到剑心通明这一步的门人弟子,也都屈指可数。」
慕墨白脚步微顿,转头凝视师妃暄:「我之前听婠婠说你已臻入剑心通明,今日之见,方知她是在信口胡言,现今你的确是有超过心有灵犀的武功修为,但也仅是接近剑心通明之境,尚差临门一脚。」
师妃暄瞳孔微微一缩,能如此精准地判断她的修为境界,这位太上道主的眼力,实在可怕。
慕墨白继续前行,语气平静无波:「其实真要说的话,婠婠也没说错,半步剑心通明之境,何尝不能算是突破到剑心通明的地步。」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某种洞彻世事的通透:「不过之後的半步,於师仙子而言,恐怕犹如天堑,若无天大的机遇,今生今世都无法堪破关隘,不知我说得可对?」
师妃暄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妃暄资质不佳,让杨道主见笑了。」
两人已行至城门处,守城士卒见两人都是气度不凡的武林高手风范,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上前盘问。
这乱世之中,这等人物往往背景深厚,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旋即,两人出得城门,城外官道蜿蜒向南,两侧田野在月色下泛着银白光辉,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水潺潺,夜风带来草木清香。
师妃暄继续先前话题,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越:「然本派虽以广研天下宗教门派为己任,希望能寻出悟破生死的大道,但每逢乱世,都会派门人入世扶持君主,以期天下太平。」
她转头看向慕墨白,眼中神色复杂:「妃暄既资质平平,无望堪破生死,那倒是更能专心致志地帮所看好的君主,使其尽快平定乱世,这也算是各得其所。」
「师仙子菩萨心肠,着实是我辈楷模。」慕墨白含笑道,笑容中却带着几分难明的意味:「现今我算是知晓,为何每逢有慈航静斋门人出世,总是会吸引天下所有的青年才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远的便不提了,单是家师和作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宋缺,无不是对静斋门人念念不忘,甚至为此影响一生武道追求。」
师妃暄神色微黯:「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敝派前辈与诸位豪杰的往事,妃暄不便评说。
慕墨白忽然停步,转身正对师妃暄。
月色下,他白衣胜雪,面容在清冷月华映照下更显俊美得不似凡人,他眼中闪烁着某种奇异光芒,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师仙子跟上来,是不是大感奇怪,一贯是自家门派擅能动他人心神,为何今日却反了过来,是不是觉得我对於你来说,不经意间总是会冒出一股诡异至极的吸引力。」
师妃暄心头猛地一跳,她确实有此感觉,自初见慕墨白起,便觉此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似磁石般牵动她的心神。
作为修炼《慈航剑典》、讲究心如止水的静斋传人,这种感觉极不寻常。
她默然一会儿,才缓缓道:「妃暄能否说此为杨道主魔功盖世,让我身不由己地心神失守?」
慕墨白轻笑摇头,转身继续前行:「师仙子倒是挺会怪旁人,但我劝你最好莫要自作多情,纵使真对本道主动心,也须得排队等候。」
他语气戏谑中带着几分认真:「毕竟,倾慕本道主的美人不在少数,还多是如师仙子这般的天姿国色。」
师妃暄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哑然失笑:「尚未下山之前,我就听说过杨道主的名声,还知晓杨道主的来历,本以为会是如邪王那般邪气凛然、霸道无双的大魔头,不曾想却是如此爱说笑、甚为平易近人的性子。」
「平易近人?」慕墨白略显怅然地望向夜空:「这就是武功太高的坏处,放眼望去,皆为不堪一击之徒,这如何生得了狠戾之气,脾性自然也就变得平和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孤寂,师妃暄听在耳中,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那妃暄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後怕。」她幽幽地道:「若是庆幸,杨道主以一骑绝尘的武功修为无敌於世,万一生出什麽魔念,天下只怕是难有太平之世。」
「而要是後怕......」她顿了顿,再道:「便为杨道主武功修为没这麽高,说不定就会生出以战养战之心,那必然会在武林之中杀得血流成河,成为名副其实的魔门之主,搅得天下大乱。」
师妃暄轻叹一声,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妃暄突然发现,此二者相比,好像更期望看到前者,只因前者更像是魔老成佛,会让天下少了不知多少杀孽,也能让杨道主真真切切地成为一个......吃斋念佛的修罗。」
「呵,吃斋念佛的修罗?」慕墨白声音悠长,似在品味这个词:「许久不曾听到这话了,若非我早年的经历,我怕是真要成为世人眼里生杀无忌、祸害苍生的大魔。」
师妃暄略有所思:「看来杨道主早些年也受过高人点化。」
「什麽高人点化,不过是自身不想罢了。」慕墨白淡声道:「就如总有人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殊不知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师妃暄闻言,眼中闪过异彩,她停步驻足,凝视慕墨白侧脸,良久展颜一笑:「听这番话,妃暄更加坚信杨道主不是什麽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魔头。」
她声音舒缓:「世人常说的身不由己,不过是言不由衷的敷衍托词,根本忘了心才是自己这一生的掌舵人。」
「因此,心若有主,行便有向,即便前路漫漫,亦能步步从容,活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模样。」
慕墨白似感意外,迈步之余侧身打量了师妃暄一眼,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师仙子竟有如此感悟,按理不该止步於半步剑心通明之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既然人没问题,那便是所练功法有问题。」
「杨道主,还请慎言。」师妃暄面色一正:「祖师所传下的功法岂会有问题,本就是妃暄资质不佳,方止步於此。」
「师仙子,我理解你对自己门派的感情。」慕墨白语气缓和:「毕竟自幼深受师门看重,从小到大更把师门之责视为自身使命。」
「但以我看来,就凭师仙子能感受到我对你的诡异吸引力,便能知道师仙子的资质其实谈不上什麽欠佳。」
师妃暄蹙眉:「何意?」
两人此时已行至一处山岗,慕墨白登岗远眺,见远处一片灯火辉煌的建筑群,正是净念禅宗所在。
他却不急着前往,负手站在原地。
这时,月色如水,洒满山岗,远处洛阳城灯火如星,近处田野虫鸣阵阵。
慕墨白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师仙子可愿听我讲一段武林秘辛?」
「妃暄洗耳恭听。」
「这要从《天魔策》说起。」慕墨白目光悠远,似穿透时空:「自我一统圣门,得到了大半的《天魔策》,亦得闻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他娓娓道来,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先秦时期,天魔苍璩以超凡智慧与野心,遍访百家典籍,融合百家秘术,终成《天魔策》这部旷世奇书。」
「此书包罗万象,既有武道绝学,也有治国方略,更有天地至理。」
「然而天魔此举实为盗学,触怒了诸子百家,百家学派联手打压,将《天魔策》定为禁书,其内容虽无邪性,却因窃取百家精髓而遭唾弃,後世以讹传讹,视其为祸乱天下的邪书魔卷,成为朝廷眼中动摇根基的祸端。」
师妃暄听得入神。这些秘闻,即便在慈航静斋的典籍中也只语焉不详。
慕墨白继续道:「时至东汉年间,慈航静斋初祖地尼在白马寺研习佛法时,遇上魔门第一代邪帝谢眺,两人曾相恋。」
师妃暄闻言,面色微变,这关乎师门祖师清誉。
「不必惊讶。」慕墨白淡然道:「地尼亦曾翻阅《天魔策》中的《魔道随想录》,其中便有《道心种魔大法》,而後两人最终因对佛教的分歧导致分手,但地尼因得翻阅《魔道随想录》之缘,从而晓得破碎虚空之秘。」
他语气微顿,语气中带着某种深意:「这致使地尼四十岁坐枯禅时顿悟,遁入佛门,融会佛道两家功法,创出《彼岸剑诀》,也就是《慈航剑典》的前身,而这部剑典,受到《道心种魔大法》很大的影响。」
师妃暄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杨道主此言...
」
慕墨白直视师妃暄双眼,一字一顿:「甚至可以说,仙胎魔种,各走极端,源头则一」
。
山岗上忽然寂静下来,只有夜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
良久,师妃暄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是因为杨道主修炼了《道心种魔大法》,才导致妃暄体内的仙胎被魔种引动,方才会有心神失守之感?」
「正是。」慕墨白坦然承认:「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虽千门万派,各有其修行的方式,最後无非都望要由後天返回先天,但修後天气还有路径心法可循,修先天气却虽本身资质过人,还需机缘巧合,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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