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说完最後那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
那些链金器具还在自己运转,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雷古勒斯消化完刚才那些话,但他心里同时又冒出些别的念头。
尼可说他的守护神那麽亮,是因为心里有光。
这话对,但不全对。
他的守护神确实亮,但那不光是因为心里有光这麽简单。
参宿五的守护意象,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精神世界里运转的星辰,这些才是它亮的根本原因。
自从在爱尔兰悬崖上第一次召唤出星空鸢,他就没再费心琢磨过它。
守护神对他的意义,不在於它能发光,不在於它能驱散什麽。
最大的意义在别处。
那天站在悬崖上,看着夕阳,感受着魔力随着情绪欢快流淌,那是他第一次放任感性占据主导。
在那之前,魔法对他来说是公式,是逻辑,是可以拆解的东西。
是守护神让他明白,魔法也可以是活的,可以是情绪,可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之後,他才开始真正体会到魔法有自己的生命。
那之後,他才有了现在的路。
理性为骨架,感性为血肉。
这是守护神给他的。
但要说星空鸢就代表光明,雷古勒斯并不完全认同。
他记得那天的一切,站在悬崖上看夕阳,那种被广阔世界震撼的感动,那种想要飞向远方的冲动。
魔力在血管里欢快流淌,像有什麽东西要破体而出,然後守护神就出现了。
那一刻他快乐吗?
当然快乐。
守护神咒是最纯粹的正向情感凝聚体,这点他从不怀疑。
星空鸢能驱散黑暗,能消融绝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切束缚的否定。
它当然是光明的,但那只是一部分的他。
还有另一部分,不在星空鸢里。
那些杀意涌起的时候,那些想着怎麽让敌人死得更彻底,更乾净,更不留痕迹的时候,那些也是他。
星空鸢是自由,是探索,是对广阔世界的向往。
光明和温暖,都是为那个目的服务的,它们是燃料,不是终点。
邓布利多看重他的守护神,无非是因为那老头相信,只要心里有这样的光明,些许黑暗就翻不了天。
雷古勒斯理解他,但不完全认同,守护神是他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总不能站起来反驳,说,不,我有守护神,但我并不光明?
那也太蠢了。
既然他们都觉得那是光明,那就光明吧,反正也没错,就当个符合他们眼中期待的光明人好了。
雷古勒斯继续往下想。
刚才尼可的话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魔力可以转化为质量。
如果这是真的,那麽E=mc2在魔法世界就该有对应的版本。
能量等於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那个数字大得离谱,巴掌大小的质量,完全转化成的能量,能把一座城市夷为平地。
尼可活了六百年,是不是一直在做这种转化来维持生命?
用魔力补充身体流失的质量?
如果是这样,那尼可每天消耗的魔力该有多大?
这只是猜测,没有根据。
但不管尼可怎麽维持生命,也不管长生不老药的作用机制是什麽,光是确认魔力与质量可以互相转化这一点,就够了。
雷古勒斯想到他对打人柳魔力倾向中关於传导的那些猜测。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太引人遐想了。
这时,尼可挥了挥手,桌上的杯子自己动起来。
银质的茶壶飘起来,往一个杯子里倒进琥珀色的液体,又往另一个杯子里倒进深红色的酒。
最後一个小壶飘起来,往第三个杯子里倒进热巧克力,还冒着热气。
茶杯飘到邓布利多面前停下,酒杯飘到尼可自己面前,热巧克力飘到雷古勒斯面前。
邓布利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尼可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看向雷古勒斯,眼里满是欣赏。
一个二年级的小巫师,问出那些问题,听到那些答案,然後陷入思考。
对活了这麽久的巫师来说,看到这种场面,大概确实值得高兴。
雷古勒斯回过神,捧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适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他放下杯子,看向尼可:「感谢勒梅先生,今天收获很大。」
尼可摆手:「不用谢,能说的我都说了,能听懂是你的本事,听不懂的我说也没用。」
他看着雷古勒斯,笑呵呵地问:「孩子,你觉得活多久算够?」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话题转得有点突然。
他脑子里还思考着那些关於魔力与质量的问题,关於守护神与光明的问题,关於灵魂成长的问题。
而且,他还有很多想问的。
但这个问题正好,只是不知道这是尼可自己想问的,还是邓布利多的授意。
不过无所谓,正好用来表明态度。
雷古勒斯想了想,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然後老实回答:「没想过,我才十二岁。」
邓布利多笑着插话:「尼可,你这个问题,对他太早了。」
尼可摇头:「不早,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在想,能不能活得比谁都长。」
雷古勒斯看着他,反问:「勒梅先生,您现在还想吗?」
尼可陷入沉默。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又像什麽都没在看。
邓布利多也看着他。
过了许久,尼可突然笑着说:「想,但想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年轻的时候想长生,是因为怕死,怕死了就什麽都没了。」
他接着说:「现在想长生,是因为...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雷古勒斯接过话:「我没想过要活多久。」
两个老头都看着他。
雷古勒斯低下头,像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别被人打死就行。」
这话让两个老头都笑起来。
尼可笑得眼睛弯成缝,邓布利多笑得胡子都颤了颤。
雷古勒斯等他们笑完,又说:「至於以後,等我走不动了,该死了,那就死,没什麽大不了的。」
尼可眼神里带着好奇:「你这麽看得开?」
雷古勒斯说:「也不是看得开,就是觉得,活着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活着本身。」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以後怎麽样,谁知道呢?」
他露出一个年轻人狡黠的笑:「毕竟,我才十二岁。」
两个老头又笑起来。
邓布利多笑完,看着雷古勒斯,眼里带着欣慰:「雷古勒斯,我很高兴你这麽想。」
他说:「人生就是用来体验的,该经历的经历,该感受的感受,死亡...死亡是另一场冒险,但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雷古勒斯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
活着是为了做事,这没错。
但如果有那麽一天,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呢?
如果真的就要死了,真的就要去那个生死之间的迷离幻境,真的就要继续往里走——
他想起关於灵魂的那些设想。
如果能保持完整的灵魂,而不是像伏地魔那样撕碎了藏起来。
如果能慢慢把灵魂养大,养到能离开身体,干涉客观世界的程度。
如果能在那团发光小人里养几件强大的魔法道具,让它们和灵魂一起成长。
甚至更进一步,让灵魂本身强大到能施咒——
那往里走的时候,会是什麽样?
是彻底消亡,无影无踪?
还是有什麽别的?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地方,还是不去的好。
就算真的迫不得已非去不可,那也一定要做好准备。
进去了,看看能不能再回来。
雷古勒斯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尼可又问了一遍:「那你活着是为了做什麽事?」
雷古勒斯回过神。
做什麽事?
那可太多了。
开发魔法,研究空间,点亮星辰,让灵魂长大,然後——
想到这,他突然停住,他注意到尼可的状态。
老头外表一切如常,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和刚才一样,但雷古勒斯隐约感觉到了什麽。
就像走在一条路上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明明还站着,但已经没有继续往前走的念头了。
雷古勒斯回想刚才尼可说话时的样子,他说现在想长生,是因为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可现在看,那话里没有热度,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有种『该看的都看完了,接下来也没什麽值得看的』的消沉。
雷古勒斯想到自己之前的猜测。
尼可会在不到二十年後毁掉魔法石,放弃继续活着,这个想法,可能现在就有了。
雷古勒斯侧头看了邓布利多一眼,邓布利多也一直在看着他。
对上视线的瞬间,邓布利多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笑着倾听的样子。
但雷古勒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眼神像在说,你感觉到了?
雷古勒斯心中一动,他好像明白了。
这一趟,不只是让他来见世面的,也不只是让他来问问题的,更不只是试探他对死亡的态度。
邓布利多带他来,有一部分,是为了尼可,为了让尼可看到点没看过的东西。
邓布利多带他来,有一部分,是为了尼可,为了让尼可看到点没看过的东西。
雷古勒斯没说话,他在心里斟酌。
说什麽?怎麽说?说多少?
倒没什麽该不该说的,谁还没点小爱好呢?
一年级有人喊着要当魔法部部长,他二年级了,想上天怎麽了?
而且——
他又看了邓布利多一眼。
分院帽在他脑子里看到的东西,邓布利多肯定知道。
现在说出来不算什麽秘密,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雷古勒斯深吸一口气,然後说:「我想看看外面有什麽。」
尼可看着他:「外面?霍格沃茨外面?」
雷古勒斯摇头,他抬起手,向上指了指。
尼可愣了下,他和邓布利多对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继续说:「那些星星,离得很远,光要走几千年,几万年,才能到,有些星星,我们看到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我就是想知道,那里有什麽。」
「那些星星周围,有没有和我们一样的行星?」
「那上面,有没有活着的东西?」
「如果有,他们也有魔法吗?」
「他们的魔法,是什麽样的?」
尼可沉默了很久,他又看了眼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脸上带着那副轻松的笑意。
但他拿眼神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尼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雷古勒斯。
活了六百年,听过无数巫师的故事。
追求力量的,追求权势的,追求永生的,都见过了。
阿不思说这孩子想走出这个世界,那是头一个。
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雷古勒斯接着说:「可能我这一辈子都去不了,但不去想,肯定去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尼可突然笑起来:「我一直以为,该看的都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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