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许衍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陆司珩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最后一声“嘟”还没响完,那头接了,声音带着明显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陆司珩,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吗?”
陆司珩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
“还早。”他说。
“还早?!”
许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大哥,我昨晚喝到三点,今天忙了一天,刚躺下不到一个小时……你跟我说还早?”
“出来坐坐。”
“不——”
“老地方。”
陆司珩说完就挂了,没给许衍拒绝的机会。
他知道许衍会来的。
嘴上骂得再凶,那个家伙从来不会真的拒绝他。
陆司珩把车开到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停好车,走了进去。
酒吧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
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个点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爵士乐从音响里流出来,慵懒而缓慢。
陆司珩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酒保把酒杯放在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酒,食指在杯壁上慢慢地划着圈。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许衍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摘,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红的,一看就是被从床上硬拽起来的。
他走到陆司珩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朝酒保打了个手势,要了一杯和他一样的威士忌。
“说吧,”许衍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大半夜的,什么事?”
陆司珩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她总算愿意让我靠近了。”
许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着他。
“宁馨?”
“嗯。”
许衍放下酒杯,转过身,一条胳膊搭在吧台上。
“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陆司珩的手指在杯壁上继续划着圈,目光落在琥珀色的液体上……
“上次她留在了陆家老宅过夜……没拒绝我的亲近。”
“最近也愿意和我一起吃饭了,今天我们还去散步,又看了电影……”
许衍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在吧台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你之前不是还说她连门都不让你进?现在能一起吃饭散步了,你还想怎样?”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
“我好像有点奇怪……”他说。
许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奇怪什么?”
陆司珩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却没有驱散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天晚上送她回去,车停在宁家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关门,走进铁门。”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描述一个很重要的画面,“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那扇门。桂花树的影子落下来,把她遮住了,然后就看不见了。”
许衍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那一刻我突然很难过。”陆司珩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我想,她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她为什么要回那个没有我的地方?我想她留在我身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许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放,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缠绵,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的叹息。
远处的客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你活该。”许衍说。
陆司珩没有反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许衍端着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打了个旋,“她以前每天晚上都等你回家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她一个人开车离开别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走’?”
陆司珩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你现在知道难过了?”
许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你现在知道想她留在你身边了?晚了三年,陆司珩。”
陆司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手指微微收紧了。
许衍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把酒杯放在吧台上,转过身来,一条胳膊搭在吧台上,面朝着他。
“我不是在落井下石,”许衍说,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是说,你现在终于知道当初她是什么感受了。”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她等你等了三年。你现在等她等几个月,就受不了了?”
“你觉得难过,她当初比你难过一百倍。你觉得想让她留下来,她当初想让你回来想了多少次?”
陆司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活该。”
许衍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杯子在吧台上轻轻顿了一下,“不是骂你,是事实。你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吃这个果。”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衍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正准备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人,陆司珩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我活该。”
许衍看了他一眼,又坐了回去。
“那你还想怎样?继续难过?还是往前走?”许衍问。
陆司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那层薄雾一样的迷茫和自怜已经散了大半,露出来的是一种清醒的光。
“往前走!”他说。
许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对。难过完了,该干嘛干嘛。你难过的时候,人家——”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完整,“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
白若瑶这边却发现,机会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自从那次画展偶遇之后,方若兰对她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对她的称呼不再只是“朵朵的老师”,而是变成了“白小姐”。
而陆奶奶更直接,第二次在陆家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开始叫她“若瑶”了。
“若瑶啊,这个排骨你尝尝,阿姨做的,不比外面饭店差。”
陆奶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白若瑶碗里,笑容慈祥得像个亲奶奶。
白若瑶受宠若惊地双手捧碗:
“谢谢奶奶,您别给我夹了,我自己来。”
“自己来自己来,”陆奶奶笑呵呵地说,“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就当自己家。
白若瑶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五个字,像是含着一颗糖,甜得她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了。
她来陆家的频率,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又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三次。
每次来都有不同的借口:给朵朵送新的舞蹈教学视频,帮朵朵挑参加比赛的衣服,顺路经过来看看朵朵练得怎么样了。
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借口都跟朵朵有关,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每次来,她都不会空着手。
有时候是一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包装简单但很用心,系着亚麻色的丝带。
有时候是一束从花店买来的鲜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插在花瓶里很好看,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给整个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有时候是几本她精心挑选的画册,说是“看到觉得方阿姨会喜欢,就顺手买了”。
她从不送贵重的东西。
一是她送不起,二是不合适。
一个舞蹈老师,送太贵重的礼物,反而显得刻意。这种恰到好处的小心意,才是最吸引人的。
方若兰每次收到她的东西,都会笑着道谢,然后把花插进花瓶里,把饼干摆在茶几上让大家都尝尝,把那几本画册放在沙发旁边的矮柜上,随手可翻。陆奶奶也很喜欢她,说这个姑娘“有心”。
朵朵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白老师来家里吃饭,意味着有人陪她玩,有人教她跳舞,有人在她画画的时候坐在旁边温柔地夸她“朵朵画得真好”。
“妈妈,白老师什么时候再来呀?”
朵朵在餐桌上问林薇,嘴里还含着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林薇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方若兰,笑着说:
“白老师有空就会来的。”
“那白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呀?”
“下周吧,”方若兰替林薇回答了,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自家孩子的日程,“若瑶说下周有个新舞蹈要教朵朵,到时候来家里吃饭。”
白若瑶坐在朵朵旁边,低头摸了摸朵朵的头发,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朵朵想学什么舞?老师教你。”
“我想学那个!就是那个!”
朵朵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把筷子甩出去,“电视上那个公主跳的那个!”
“好,老师回去找音乐,下次来教你。”
朵朵高兴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一条快乐的小鱼。
白若瑶看着朵朵的笑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她知道,在陆家,朵朵是最坚固的桥梁。
只要朵朵喜欢她,陆家的其他人就不会讨厌她。
而朵朵对她的喜欢,不需要任何伪装……
她是真心喜欢朵朵的,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天真烂漫,不设防,对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掏心掏肺。
……
周六下午,白若瑶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打招呼,是“临时路过”。
她在门口的保安处登记了访客信息,保安已经认识她了,笑着说“白老师来了”,连登记表都没让她填,直接升起了道闸。
白若瑶走在别墅区的林荫道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给朵朵找的新舞蹈音乐和她自己烤的一盒蛋黄酥。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绿色的半身长裙,平底鞋,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文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陆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手:
“若瑶来了?来,来这边坐。”
白若瑶走过去,在陆奶奶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奶奶今天气色真好,”白若瑶笑着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陆奶奶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哪有什么好事,就是今天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你这个嘴啊,跟抹了蜜似的。”
“我说的是实话,奶奶今天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五岁。”
陆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白若瑶陪陆奶奶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她的身体,又聊了聊最近的天气和菜市场的菜价。
她什么都聊,聊什么都让人觉得舒服。
她不会在陆奶奶面前炫耀自己的见识,也不会说任何让老人家接不上话的内容。
她的话题永远接地气,永远让人想继续聊下去。
朵朵听到白老师来了,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盒没拆封的画笔。
“白老师!你看!妈妈给我买的新画笔!有三十六种颜色!”
白若瑶接过画笔盒,打开看了看,认真地夸了一句:
“这个牌子的画笔颜色很正,朵朵用这个画画,一定能画出更好看的画。”
朵朵骄傲地挺了挺胸:“我要画一幅画送给白老师!”
“那老师等着哦。”
朵朵跑回屋里去画画了,白若瑶继续陪陆奶奶坐在院子里。过了一会儿,方若兰从屋里端了一盘水果出来。
“若瑶来了,来吃点水果。”
方若兰把果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自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今天来得正好,晚上留下来吃饭,阿姨炖了汤。”
白若瑶笑着道谢,没有推辞。
她已经学会了不再推辞。
第一次的时候她还会说“会不会太打扰”,第二次说“真是不好意思”,第三次之后,她就只说“谢谢阿姨”了。
因为推辞没有意义。
方若兰是真心的,而她也确实需要留下来。
毕竟,她就是想见到陆司珩。
她已经连续来了三次,都没有遇到他了。
方若兰说他最近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大家都睡了,他刚轻手轻脚地上楼,第二天又早早地出门。
白若瑶知道他在忙什么。
朵朵提过,小叔叔最近总是去找小婶婶。
想到这里,白若瑶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果盘边缘轻轻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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