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区高地,临时搭建的风雨观摩棚内。
清晨七点整。
拂晓时分的薄雾如同牛乳般浓郁.
笼罩着广袤的十三区荒野,将远处那些尚未封顶的毛坯建筑群和连绵起伏的山峦,都渲染成了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混杂着一丝金属和机油的冷冽味道,让这片正在苏醒的工地显得既原始又充满力量。
尽管环境简陋,这顶由镀锌铁皮和帆布仓促搭建起来的观摩棚内,却早已座无虚席。冰冷的金属折叠椅上,坐满了来自各行各业的特邀嘉宾。
市教育局的李科长今天格外精神。
他挺直了腰板,亲自在前面引路,将三位从首都星夜兼程赶来的清华大学资深老教授,恭敬地迎至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这几位,都是在国内工程物理和精密仪器领域,跺一跺脚就能让行业震三震的泰斗级人物。
能来的双聘制教授,基本都来了。
“您几位这边请。”李科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小心地为他们拉开椅子,“这里条件差,委屈几位了。”
老教授们穿着朴素的夹克,头发虽已花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李科长不必拘谨,然后各自落座。
他们手中都拿着一份印刷简单的天远与天海大学联合实训简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越过简报,频频投向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建筑群。
“陆校长这手笔,不小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看着远处那片初具规模的建筑工地,由衷地感叹道。
“要把这么一片荒地,建成一座现代化的科教新城,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资金啊。”
在他们身旁,市一小的赵校长捧着一个紫砂茶杯,正美滋滋地吹着热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看起来红光满面。他笑眯眯地四处张望,嘴里啧啧称奇。
“谁说不是呢!想当年,城西这片烂泥滩,白送给开发商都没人要。硬是被陆远那小子,给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场面!”
他呷了一口热茶,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仿佛天远学校的每一个成就,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而在观摩棚的角落里,市一中的沈校长,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却显得格外微妙。
昔日,市一中作为本市最好的中学,生源质量一直遥遥领先。
可自从天远高中部横空出世,他们就被全面压制,最顶尖的那批好苗子,几乎被天远一口气挖走了大半。
那段被支配的记忆,至今还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说不憋屈,那是假的。
但今天,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堪比军事基地一般的演练场,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观摩棚的前排长椅区。
清晨七点二十分。
李科长刷着手机上,全省各大高校今天发布的工作简报,忍不住跟身边的几位校长闲聊打趣起来。
“几位老哥看看,省城那几所一本重点,今天也在搞结营演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听说,为了拍宣传片好看,校领导直接安排了八千多名学生,在大操场上,顶着太阳暴晒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练习摆臂和军体拳。”
“还嫌不够热闹,又搞了个什么千人齐跳网络神曲的打卡活动。”
“结果呢,大清早的,学校贴吧里,全都是学生在骂校领导搞形式主义的帖子,都快刷屏了。”
老赵校长抿了一口热茶,乐呵呵地补了一句。
“可不是嘛!”
“现在的军训,都快成摆拍大赛了。怕学生中暑,取消了五公里越野;怕学生扭伤,取消了障碍跑。天天就在水泥地上走正步,踢腿。”
“这哪里是军训?我看,搞得跟大型广播体操汇演差不多。”
坐在旁边的沈校长,听着两人的对话,只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曾几何时,他主管的市一中,也是这种“稳字当头”的形式主义的忠实拥趸。安全第一,成绩第二,至于学生能不能得到真正的锻炼,那都是次要的。
坐在中央的一位清华老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他的目光,越过棚子的边缘,投向了窗外。
远处,一队队穿着不同颜色作训服的学生队列,正戴着防尘面罩,迈着整齐的步伐,迎着晨风,跑步进入各自的集结区域。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强迫的麻木,只有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昂扬与肃杀。
老教授若有所思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安静了下来。
“把已经成年的大学生,当成幼儿园的孩子来管,那自然,就只能产出形式主义的成果。”
“教育的本质,是引导,而不是圈养。”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科长。
“今天,就看小陆校长,能不能把这股沉闷了几十年的规矩,给彻底捅破了。”
风雨观摩棚的台阶前。
清晨七点四十分。
就在众人还在讨论着陆远什么时候会来,会发表什么样的开场致辞时。一个身影,快步从侧面的小路走了过来。
陆远的头上,扣着一顶边缘带着明显划痕的黄色工程安全帽。
身上穿着一件沾着灰尘的旧夹克,脚下是一双满是泥浆的劳保胶鞋。
手里,还提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红色塑料袋。
这副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刚从工地上跑过来的包工头,而不是这场盛大演练的总策划人。
观摩棚内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繁文缛节的官方致辞,没有热情洋溢的欢迎欢迎。
陆远走到前排,将手里的塑料袋打开。
他给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老教授,以及沈校长和赵校长,都发了一盒薄荷润喉糖,和一副小包装的防噪音海绵耳塞。
东西很便宜,加起来估计都不到十块钱。
“各位老师,早上好。”
陆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跑完步的微喘。
“荒郊野岭的,条件简陋,大家多担待。天冷,多喝点热水。”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进行最后调试的二号楼演练区。
“待会儿演练开始,二号楼那边,发烟罐和破门用的震撼弹,声光效果和气浪可能会有点大。”
“要是觉得耳朵受不了,就把这个耳塞戴上。”
一番话,说得简单、直接,全是干货。
沈校长捏着手里那盒只值几块钱的润喉糖,又低头看了看陆远脚下那双几乎被泥浆完全包裹的胶鞋。
他的嘴唇,动了动。
心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就释然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了。
因为他们还在考虑怎么保住位子,保住名声的时候。
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却全都是怎么让学生们,得到最真实的成长。
格局,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沈校长抬起头,看着陆远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终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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