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以后,他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水。
班级群里先后出现两条“收到”,接着没了动静。隔壁班的班干部却在工作群里问:“老师,学生问这段视频是不是天海学院的,怎么回复?”
刘文海看了一眼群里的通知,回道:“提醒大家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片段,训练安排以学校通知为准。”
没过多久,另一所学校的辅导员也发了相似内容。各个班群里,通知格式差不多,只有集合时间和负责老师的名字不同。
班级群安静了,学生们私下的聊天却没停。
有人把视频截成动态图片,取名“泥地前移”。有人截下队员起身的画面,配上“终于熬到下训”。还有人截出那几声教具提示音,做成循环播放的小动图。
动图没配解释,发进群里后,立刻有人接了一句:“今天练的项目是折被子,有没有被子翻滚的版本?”
“我们班明天还要复习军姿,谁来做一个站到腿麻的表情包?”
“冷静报点那个可以用在小组作业里。谁没写完,前移三米,左侧墙角。”
几个贴吧帖子被转进了新生群。视频原本只有一分十秒,很快又被人翻录、裁剪,画面清晰度越来越差,转发的人却越来越多。
王磊收到一条宿舍群消息。李骏发来那张“满身泥浆起立”的动图,下面跟着两行字:“明天早八的我。”“不,今天早八的我。”
王磊回了个笑脸,又点开原视频。
雨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镜头里的人沿着浅沟移动,停在墙角,随后听从指令站起。视频结束时,手机屏幕跳回群聊,最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谁知道天海学院还有没有完整训练片?”
晚上九点,清华东操场外沿。
经管学院方阵刚结束例行队列训练。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跑道边,有人摘下护膝,有人拿着水瓶往嘴里灌水。陈嘉树坐在草坪旁,作训帽整齐地放在膝头,帽檐朝外。
他是全省当年的高考第五名,进校后一直不爱提自己的分数。
训练时,他按口令完成动作,休息时也不抢着说话。宿舍里的人知道他来自省里,知道他成绩好,除此之外便没多问。
同寝的室友坐在他旁边刷本地新闻。手机屏幕往下划了几次,他突然停住,手指在一条视频上点了两下。
“嘉树,快看咱老家的高校交流群。天海那边搞的联合演训切片,传到贴吧热门了。”
陈嘉树抬起头。
室友把手机递过来。画面先是一片灰雨,随后镜头落到泥水浅沟上。几名迷彩身影压低身体,沿着沟边交替往前。雨声盖过了大部分杂音,偶尔能听见短促的报点。
陈嘉树接过手机,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镜头拍得不稳,队伍被一堵断墙切成几段。前面的人停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立刻伏低,等前方确认位置再接着移动。
“这场地看着跟施工现场似的。”另外一名室友也凑到旁边,“不过配合是真顺。前面的人一停,后面几个马上就跟着停了。”
室友指着屏幕:“评论里说是十三区,天海城西那片荒地。天海学院的新生军训?”
视频里,一个女生从浅沟边沿着墙根往前,身体压得很低,到了拐角处停住。她先探出半个肩膀看了一眼,随即收回,抬手给后方的人留出位置。
陈嘉树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林小满。”他说。
另外一名室友看向他:“你认识?”
“同届同学。”
视频继续往下。带队的人走在前侧,等到沟里的人调整完位置,她才抬手示意继续。她戴着防尘面罩,脸被遮住大半,陈嘉树还是认出了她的动作。
“江玥。”他说。
室友把视频暂停,又往回拖了几秒:“你们以前一个学校?”
“同一届。”
“难怪你认得出来。”另外一名室友拿毛巾擦了擦额头,“这段不是摆拍吧?泥都灌进袖口了。”
“镜头里还有提示音。”室友说,“没有配乐,也没旁白。看着像别人用手机顺手拍的。”
他翻了翻贴吧评论,又念了几句:“有人说是建筑空间搜索,也有人说是雨天测试。还有人说这两天十三区一直在做联合训练。”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陈嘉树把手机还给室友,“不一定能看出完整安排。”
“这倒是。”室友低头继续翻,“不过这段比我们练队列有意思多了。至少能看出每个人在做什么。”
另外一名室友拧好水瓶盖,放到包侧:“我们练方阵,主要是为了汇演。今天教官讲了,接下来要把动作练齐,后面还要排队形。”
室友笑道:“你说得像辅导员通知。”
“我只是复述。”另外一名室友把护膝折起来,“你还不是盯着视频看了三遍。”
室友没接这句,手指又往下划了几条评论。屏幕上有一条提到天远:“那一届全省前五十名,几乎都去了天远。正规校舍还在边建边用,也有人报。”
室友念完,抬眼看向陈嘉树。
“哎,嘉树,我一直有点想不通。那年天远肯定争过你吧?你可是全省第五,为什么没选天远?”
旁边几名同学原本在聊明天的集合时间,听见这句话后停了下来。
有人拧上水瓶盖,有人把护膝放到包里。陈嘉树的作训帽压在膝头,帽檐被他手指按出一道浅弯。
室友很快补了一句:“我就随口问问。你不想说也没事。”
陈嘉树把帽檐理平,站起身。
“没什么特别的。我先回寝洗漱。”
他说得客气,语气也和平时一样。
室友点了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另外一名室友从草地上站起来,跟着问:“要不要等我一起?”
“你慢慢收,我先走。”
陈嘉树拿起水瓶,沿着操场外沿往宿舍方向走。身后又响起几句说话声,话题转回了明早集合和训练服要不要提前晾好。
他经过跑道边的长椅时,有人把一只护膝落在座位下。他停了一下,把护膝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学生,随后继续往前。
林荫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着。陈嘉树走过拐角,掏出手机,重新点开室友发来的链接。
视频被转过几次,画面边缘有压缩后的色块,声音还算清楚。
“二号位,前移三米,左侧墙角。”
“收到。”
他把音量调高了两格。
陈嘉树把视频拖回去看了一遍。
林小满到了墙角,停住,探头确认,再收回来。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另一名队员从她身后接过位置。动作连在一起,没有谁多等谁,也没有人抢着往前。
再往后,镜头突然晃了一下,扫到远处二号楼的天台。
屋顶边缘挡住一部分画面,李小雨站在天台背风处,手里拿着步话机。
她低头听了几秒,抬起设备说了句话。雨幕把她的身影隔得很远,陈嘉树只看清她站的位置和手里的步话机。
镜头很快转回浅沟,视频只剩最后十几秒。
他把进度条拉回到天台那一帧,停住。画面模糊,李小雨的侧身轮廓却没有被水珠挡住。
她站在楼梯口附近,肩膀微侧,另一只手贴在腰边。
视频结束后,手机上弹出室友发来的消息:“你认识视频里的人?”
陈嘉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最后只回:“同届……”
室友很快发来一个“难怪”的表情,没有再问。
陈嘉树关掉聊天框,手机里还留着那条被转了好几遍的训练视频。他没有继续往下翻评论,也没去看那些讨论天远的帖子。
他把手机按灭,放进口袋,双手插进外套。
前面的水泥路被路灯照出一段浅色的边线。
陈嘉树沿着路往宿舍走,鞋底踩过路面几处修补痕迹,步子没有停。
他在想,要是当初没有报清华,而是选择报天远,他是不是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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