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的时间,二月红和陈皮决裂的消息也迅速传开了,速度比水蝗的死讯还快。
九门里炸开了锅,有人说二月红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养了条白眼狼。有人说这是师徒俩演的戏给外人看的。
说法有很多种,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内情。
难得的好晴天,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解九带着望舒来陪张泠月下棋,进门的时候发现张泠月让人搬了一张桌子在棋盘旁边,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火炉旁边放着水果、茶叶罐、茶则、茶匙和几只白瓷杯。
“你来啦。”张泠月倚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看来我来得正巧。”解九说着放下怀里的猫儿。
望舒四只爪子刚落地,一溜烟就蹿到了张泠月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尾巴竖得高高的。
“喵~~”
它今天套着一件大红色的棉坎肩,是解九让人做的,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那身白毛越发雪白,在阳光下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糖。
张泠月把书放下,弯腰把望舒捞进怀里。
猫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空中,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
她伸出手指在望舒下巴上轻轻挠了挠,猫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坐,茶也快好了。今天慢慢下。”张泠月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好。”解九在对面坐下,袖子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把棋盘摆正,黑棋白棋分好,等着张泠月先落子。
他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下棋也好,做生意也好,跟人打交道也好,他都喜欢等对方先出招,他再拆招。
这个习惯跟他的姓一样。
两人认真下棋。张泠月执白,解九执黑,白棋走得轻盈飘逸,像她的性子,看着漫不经心,落子之后才发现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另一边则走得沉稳厚重,像他的为人,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筑起自己的阵地,不给你留可乘之机,等你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的时候已经晚了。
棋盘上的局势很胶着,白棋和黑棋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甩不开谁。
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开了。
过了没一会儿,吴老狗抱着小土松来了。
他一进门就笑了起来,笑声在厅堂里回荡,震得望舒从张泠月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
“哎呀呀,看来我也是赶巧了。”吴老狗毫不客气地在榻边坐下,把怀里的小土松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小家伙四只小短腿踩在地板上,像闻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立马蹿到张泠月的脚边。
张泠月没办法,只能把望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小土松捞上来,放在望舒旁边。
还好这榻上足够宽敞,一人一猫一狗挤在一起也不显得局促。
望舒靠在她左边,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小土松趴在她右边,把脑袋搁在她的手心里,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个小马达。
“呵呵,泠月今日可是猫狗双全了。”吴老狗从桌上拿起一颗桂圆,剥了壳把果肉塞进嘴里。
“哎……你们两个当主人的都不讨他们喜欢?”张泠月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望舒下巴上挠了挠,又在小狗的脑门上揉了揉。
“望舒到底是先遇到了你,自然与你更亲近些。”解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猫儿窝在张泠月怀里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泠月笑而不语,低头看向两小只。
小土松好奇地望着望舒,它是个不怕生的性子,从张泠月手心里探出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陌生的气味。
小狗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凑近望舒,想闻闻这位新朋友是什么味道的,结果刚一凑近,望舒的爪子就拍了过来。
“喵——!”望舒的巴掌拍在小土松的鼻子上,小土松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后一缩,整个身子弹了一下,从张泠月的腿上滑下去,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了一下,被她及时捞住了。
“哈哈哈,看来还是猫狗不和。”张泠月笑得眉眼弯弯,她赶紧把小土松捞回来放在膝盖上,揉了揉它被拍红的鼻头。
“呜……”小土松委屈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张泠月的怀里,屁股撅在外面。
吴老狗看着这没志气的狗,伸长手臂拍拍它的脑袋。
“蠢死了,怎么主动去招惹猫呢?”
解九呵呵笑了一声:“望舒不喜欢和生人亲近,没想到狗也不行。”
他看了一眼望舒,猫儿正蹲在张泠月怀里舔爪子洗脸。
有了吴老狗加入逗趣,棋下得更慢了。
张泠月每下一步都要被吴老狗打断一次,一会儿问她这是什么茶这么香,一会儿问她望舒这件棉坎肩是哪家做的,一会儿问她在看什么书这么厚。
张泠月一边回答一边落子,棋路走得七零八落,解九也不趁人之危,她走歪了他就陪她走歪,她走乱了他就陪她走乱,两个人把一盘好棋下成了一团乱麻,棋盘上的局面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捞都捞不起来。
下着下着,他们就聊起了陈皮和二月红的事情。
“说起来真没想到,当初帮二爷去盘口看他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家伙以后不会变成第十门吧?结果人家直接杀了四爷上位,真是出其不意。”
吴老狗还是颇为感慨,没想到真让他成为九门之一了。
“二爷眼光毒辣,可惜就是太毒,反倒容易伤着自己。”解九心想二月红收陈皮为徒的时候,九门里谁不羡慕?
一开始都以为二爷眼光好,捡了个根骨奇佳的好苗子,稍加点拨就能成大器。
可惜了,心术不正,根骨越好祸害越大。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师父,这下比陌生人还不如了。”吴老狗叹了口气,把手里那颗桂圆放下。
之前他心想这孩子太狠了,得磨磨性子。
现在想想,磨什么磨?那把刀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你把它磨钝了,它还是一把刀,杀不死人也能砍伤人,砍不伤人也得砸出个坑来。
张泠月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指在望舒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二月红这是在帮着陈皮呢。
说什么师徒决裂、逐出师门、再无瓜葛,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真的要把陈皮从红家的族谱上划掉一样。
通泰码头原本就是二月红的地盘,是红家经营了几代人的重要堂口之一,长沙冥器流出的关键渠道。
现在把人逐出师门了,地盘还放在陈皮手上没收回去,这不是把刀子递到陈皮手里是什么?
二月红不能公开支持陈皮,那样会坏了九门的规矩,会让其他各家觉得他二月红在纵容徒弟抢地盘。所以他选择退一步,把陈皮赶出去,让陈皮自己去闯,自己去拼,自己去扛。
但他把通泰码头留给了陈皮,那是现在的四爷需要的东西,是一个刚刚起步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地盘、渠道、人脉,全在码头上了。
二月红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缘分天定,也许红官和陈皮的师徒缘分本就不深罢了。”张泠月低头看着打呼噜的小土松,小家伙已经睡着了,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说来说去,没有二月红也没有今天的四爷。”
没有二月红,陈皮还在汉口码头上翻垃圾桶,跟野狗抢食,和人毫无目的的厮杀。
是二月红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师徒的名分。
现在陈皮翅膀硬了要飞了,二月红酒放手了,没有阻拦也没有挽留,还在他飞走之前往他兜里塞了一把干粮。
感天动地的师徒情义啊!老辈子就是仁义。
“泠月说的是,这样二爷反倒成了陈皮命里的贵人了。”吴老狗点点头,手指在小土松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小狗在睡梦中蹬了蹬腿。
“贵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啊……”解九感叹了一声,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哎呀,你就是容易想的太多。小九九啊小九九,你那病就是自己想出来的!”吴老狗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望舒吓了一跳,猫儿从张泠月怀里弹起来,竖着尾巴瞪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别总是想那么复杂,也看着点自己身子。茶凉了,再倒一杯。”
“好。”解九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张泠月拎起茶壶给他续了水。
棋还没下完,但没有人想着要继续了。
张泠月把棋盘推到一边,把小土松往怀里拢了拢,把望舒的棉坎肩整理了一下,靠在靠垫上,听着吴老狗讲这几天长沙城里的新鲜事。
解九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嘴。
望舒的呼噜声和小土松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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