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松君可还有什麽要吩咐的?」方既白回过头,惊讶的看着植松裕太。
此时此刻,方既白的心是提到了嗓子眼的,他迫切期望植松裕太接下来的话和被押解来的犯人有关。
「本身你部现在身兼两个任务,本不打算再麻烦你的。」植松裕太说道,「不过,仔细想了想,还是要劳驾温桑多辛苦辛苦。」
「植松君这话就见外了。」方既白笑了说道,「你我之间,有事旦请吩咐。」
「进来说话。」植松裕太微微点头,正色道。
方既白随手关上了房门,来到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沪西分队那边摧毁了一个红党地下交通站。」植松裕太说道,「击毙两名红党,後来又设伏抓到一名登门造访的疑似红党。」
「就是沪西分队移交给本部的那个人?」方既白问道。
「正是。」植松裕太点了点头,「不过,这个人始终不承认自己是红党。」
「用刑了没有?」方既白立刻问道。
「用刑了,不过这个人一直在喊冤枉。」植松裕太说道。
「既然用刑了,还不开口,要麽确实是冤枉的,要麽就是红党。」方既白想了想说道。
「课长和组长也都是这麽认为的。」植松裕太点点头,「只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承认自己是红党,关於他的身份就无法确定。」
「植松君需要我做些什麽?」方既白正色问道。
「这个人。」植松裕太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照片。
方既白心中一紧,他从植松裕太的手里接过照片,他无比担心担心照片里的人是『翠鸟』同志。
不是。
照片里的人不是苏少雍。
「这是我方暗中监视红党那个地下交通站时候拍下的照片。」植松裕太说道,「这个人叫曹猛,沪西分队突袭交通站的时候,打死另外两人,这个人趁乱逃跑了。」
「逃跑了?」方既白露出不解之色,「沪西分队以有心算无心,还能让这个人逃走了?」
「确实是沪西分队的失职。」方既白说道,「若非沪西分队随後又诱捕了那个登门造访的嫌疑人,课长早就大发雷霆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个人逃走了。」植松裕太表情严肃说道,「这个逃走的曹猛,此人应该是知道冷子秋的真实身份的。」
「冷子秋?」方既白问道。
「就是沪西分队移交给本部的那个疑似红党的男子。」植松裕太说道,「此人自称叫冷子秋,当然,这极可能是临时化名。」
「这个冷子秋有可能是一条大鱼。」他对方既白说道,「你部的工作就是,协助本部这边以照片找人,只要抓住那个曹猛,撬开此人的嘴巴,应该就能确定这个冷子秋的身份。」
「没问题,我随後就吩咐下去,全力查找这个曹猛。」方既白点了点头,「植松君,这个曹猛逃走的时候受伤了没有?」
「没有。」植松裕太摇摇头,「红党地下交通站的另外两人拚死阻击,给曹猛提供了逃走的机会,这个人没有受伤。」
「可惜了。」方既白摇摇头,「如果有伤在身,倒是好搜查一些。」
「总之,辛苦了。」植松裕太起身,向方既白微微鞠躬。
「植松君放心,我亲自去搜查。」方既白正色道。
他从植松裕太的办公室出来,就看到走廊里有一个人正看着栏杆外,闷闷的抽菸。
「温组长?」这人听得门开的声音,扭头来看,露出惊讶之色,开口道。
「正是温某。」方既白点点头,「恕温某眼拙,阁下是?」
「胡淩云,第一协从调查小组。」胡淩云朝着方既白伸出手。
「原来是胡组长。」方既白与胡淩云握手,「久仰大名。」
胡淩云,特高课第一次第一协从调查小组组长,此人的名讳他早就耳闻,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改日我做东。」胡淩云递了一支菸卷给方既白,然後指了指办公室。
「那可就说好了。」方既白高兴道,他接过菸卷,与胡淩云再度握手作别。
胡淩云看着方既白离开的背影,他的目光闪烁,然後推开了植松裕太办公室的门。
……
「植松君。」胡淩云扯了椅子坐下。
「武田君。」植松裕太说道,然後他看到胡淩云皱眉,便摇摇头说道,「胡桑,你刚才去见过福田组长了?」
「见过了。」胡淩云点点头,「关於『乌鸦计划』的情况,福山组长已经与我说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客观的说,能想到这个计划的人,确实是比较有脑子的。」
植松裕太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幼年好友啊,年少时就聪明伶俐,只是这嘴巴还是那麽不饶人。
「这个计划是沪西分队的武田裕次郎想出来的。」植松裕太说道,他简明扼要的对胡淩云说了一下相关情况。
「也就是说,是本部这边抢了沪西分队的人,小野队长不得不从,然後武田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就谋划了这个计划,并且获得了本部的认可。」胡淩云难得的露出一抹惊讶之色,问道。
「确实如此。」植松裕太点了点头,「小野队长和武田比组长先行一步返回沪西分队,组长後脚就到,沪西分队那边就拿出了这个『乌鸦计划』,这说明他们是从本部回沪西的路上临时商讨拿出来的。」
他对胡淩云说道,「组长对武田的智谋也是赞不绝口。」
胡淩云点了点头,福山英治与武田裕次郎是有矛盾的,能够让福山英治亲口对自己的下属说出对武田裕次郎的赞赏,这殊为不易。
「这位武田君,我倒是很有兴趣结交一二。」胡淩云摸索着下巴,说道。
「先不说武田君了。」植松裕太看着胡淩云,说道,「胡桑,这个『乌鸦计划』如果顺利实施的话,这将极大地有助於你成功打入红党内部。」
「这个曹猛的能力如何?能否胜任此任务?」胡淩云思索着问道。
「这个重要吗?」植松裕太微微一笑,「如果曹猛能胜任,他成功打回红党内部,你也可趁机与红党取得联系,向他们靠拢,争取他们的接纳,如果曹猛心智不过关,你借着这个行动接触红党,转手向红党检举曹猛,揭发日本人的阴谋,这不是更好?」
胡淩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也正是我对这个『乌鸦计划』叹为观止,对那位武田君感兴趣的原因。」
说着,他又问植松裕太,「这个计划能否顺利实施,能否成功,最重要的是保证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放心。」植松裕太笑了,他知道武田直树担心的问题,「温炳章并不知道『乌鸦计划』,我给了他曹猛的照片,交代其所部搜查曹猛。」
「如此就好。」胡淩云点了点头,「他那边不知情,动作越大,红党那边愈是能上钩。」
「那个冷子秋,要不要我安排人暗中查找相关线索?」胡淩云问道。
「不必了。」植松裕太摇了摇头,「你不适合,一旦被红党那边得知你的手下在拿着冷子秋的照片搜查,反而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不利於『乌鸦计划』的顺利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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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胡淩云点了点头,「但是,我丑话说到前头,冷子秋的情况绝对不能外泄,因为红党那边应该是清楚冷子秋和曹猛之间没有直接联系的,也清楚冷子秋不会去那个地下交通站接头,一旦冷子秋被抓的事情和曹猛联系上,那就露馅了。」
「我明白你的担心。」植松裕太沉声道,「根据研判,冷子秋的身份颇为重要,为了避免泄露机密,本部会安排自己人暗中查找,尽量不动用支那人。」
「好,如此我就放心了。」胡淩云点了点头。
……
从新亚大饭店离开。
方既白骑上自己的洋车子,他没有回劳勃生路,而是直接回了安庆里。
安庆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没有大人看管的孩童们在奔跑打闹。
方既白摇着洋车子的铃铛,呼喝着,娃娃们大呼小叫的让开。
「温先生回来了哦。」
「温先生今天回来这麽早啊。」
方既白乾脆下了车,推着洋车子,面带微笑一一回应街坊邻居的招呼。
看着他来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开门,推了洋车子进去,关上了房门。
方才还在笑着打招呼的吕裁缝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呸,狗汉奸。」
「你作死啊。」家里婆上去就要捂住当家的的嘴巴。
「我怕什麽,这里是法租界,这里是法国人的地盘,我,我,我怕什麽……」吕裁缝呜呜囔囔地,确实语气越来越低,然後重重地叹了口气。
法国人面对日本人的嚣张气焰,似乎也不大能靠得住了咯。
前些天的报纸上还讲呢,法租界向日本人引渡了一批反日分子呢。
方既白直接上了二楼的书房,他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点燃了一支菸卷,只是抽了一口,就把菸卷放在了菸灰缸上架起来,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从身上摸出植松裕太给他的那张照片,盯着照片看。
照片不是苏少雍,而是这个叫曹猛的同志。
这令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听闻敌人破获了我方的一个地下交通站,两名同志牺牲,这也令方既白的心中不禁悲伤难过。
好在这个叫曹猛的同志在同志们的掩护下,顺利逃了出去。
只是,方既白的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苏少雍同志去哪了?
在哪里?
尽管照片是曹猛,不是苏少雍的,但是,福山英治和小笠原弘从沪西分队押解回来的这个叫『冷子秋』的同志,尽管看不到面目,但是,从身形上确实是与苏少雍同志肖似。
这让方既白的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个怀疑:
这个冷子秋同志,到底是不是苏少雍同志!
他无法确定。
甚至是,考虑到冷子秋是去被敌人破获的那个地下交通站秘密接头,才会被敌人逮捕的,考虑到这个因素,方既白的心中第一反应是冷子秋不可能是苏少雍。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与苏少雍的第一次接上头的画面。
苏少雍同志是奉『田舍郎』同志的命令与他接上头的。
并且在第一次接头时候,苏少雍就明确告知,监於『大圣』同志的身份隐蔽需要,他作为『大圣』同志的唯一联络员,是尽量不与上海地方党组织发生太多联系的。
尽管苏少雍没有明确告知,如果有需要的情况下,他是如何与上海地方党组织联系的,但是,多年的潜伏斗争经验,以及出於对『田舍郎』同志的丰富高超的特工工作经验的信任和尊敬,方既白能够得出一个结论:
苏少雍需要和上海地方党组织联系的话,应该是有一个专门的交通联络员的。
出於安全考虑,苏少雍几乎是不可能去上海地方党组织的某个地下交通站秘密接头的,且暴露的可能性太大,且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基於这种考虑,方既白的心中会理智地得出结论:
那个去被敌人破获的地下交通站导致被抓的冷子秋同志,不可能是苏少雍同志。
但是,冷子秋的身形又反覆在他的脑海中回忆,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又有可能是苏少雍同志。
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犹如乱糟糟的线条,又如同那冬日的迷雾,令他摸不透,看不清。
方既白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曹猛同志的照片,陷入了思索之中。
很显然,冷子秋同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了这个地下交通站接头,导致被捕。
这也可以说明,上海地方党组织对於这个地下交通站出事的情况是一无所知的。
这个情况必须尽快告知上海地下党组织。
苏少雍同志失踪了,这也直接导致他无法同上海地方党组织直接取得联系。
不对。
这个曹猛同志成功逃脱了敌人的围捕,按照常理来讲,曹猛同志可能会有方法联络上上级党组织的。
当然,这也不一定,残酷的斗争形势下,组织上经常会采取更加隐蔽的单线联系,而掌握联系渠道的往往只会是交通站的站长,或者是直属联络员,除非这个曹猛同志是掌握联络渠道,不然的话,短时间内还真的无法联络上上级党组织。
方既白将阴燃的菸卷摁灭,他起身,准备去劳勃生路。
植松裕太下达了搜查曹猛的命令,即便是做做样子,他也要去劳勃生路召集下属将任务分配下去的。
只是,他的心头一直萦绕这那个问号:
『翠鸟』同志,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出了什麽事情?
『翠鸟』,『翠鸟』……
蓦然,方既白怔住了,他脸色陡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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