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英治沉默了。
尽管他内心觉得傅维桢的这番分析和结论,实际上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很多时候,当没有什麽头绪和线索的时候,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可能性往往会拔高。
北村直树看向白石秀杰。
「课长,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傅先生的分析,并无实际证据支持。」白石秀杰思索着说道,「不过,我个人还是较为认可傅先生的分析的,最起码这是一个调查方向。」
「傅桑。」北村直树微微颔首,他看向傅维桢,「你是了解红党的,对於这个神秘的『大圣』,你还有什麽分析和判断也可以说一说。」
他摆了摆手,「不要担心分析错误,现在我们要的就是展开思路,探讨。」
「傅某明白阁下的意思。」傅维桢谦逊一笑,他没有立刻回答北村直树的问题,而是陷入思索之中。
「对於这个神秘的『大圣』。」他思索了一会,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刘安泰的自述卷宗中实际上资料不多,我也很难有更多的分析,只能说这个人行事非常谨慎,且能够在南京成功潜伏那麽多年,躲过了那麽多次搜捕,说明这个人对自身的安全非常重视,总之,这是一个极端狡猾且十分理智的对手,一旦有丝毫的风吹草动都会非常警惕。」
北村直树微微颔首。
刘安泰的自述他也看了,尤其是这个『大圣』没有按照约定与『山猫』见面,反而是深夜拜访,并且还蒙了面,这对於一个奉命和特派员接头的红党地下党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极致谨慎了。
「对於『大圣』这个人,我暂时很难提供更多的分析了。」傅维桢说道,「我现在感兴趣的是『大圣』这个代号。」
「代号?」北村直树眉毛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的,代号。」傅维桢微微点头,「对於有些潜伏者而言,代号可能就是代号,取名会比较随意,但是,对於一些极为特殊,保密级别的潜伏者而言,代号本身就代表了高度机密,因为代号本身往往就能分析出很多线索。」
「愿闻其详。」北村直树沉声道。
「『大圣』这个代号,诸位首先会想到什麽?」傅维桢反问道。
「齐天大圣。」福山英治说道。
「孙悟空。」白石秀杰说道。
「没错,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傅维桢微笑道,他看向白石秀杰,「白石君,你觉得红党为何会给他起『大圣』这个代号?」
「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而这个『大圣』当初是潜伏在南京的,南京是国府的国都,也可以用天庭来比拟了。」白石秀杰说道。
「不仅如此。」福山英治在一旁补充说道,「齐天大圣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而他潜伏在南京,也等於是钻进了国党首都的肚子里。」
「福山君说的没错。」白石秀杰点了点头,他看向傅维桢,「傅先生的意思是,这个大圣当初可能是潜伏在南京国党的党政军警机关内部?就如同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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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这确实是可以作为一个调查方向。」傅维桢似乎是愣了下,笑了说道,「傅某佩服之至。」
「傅桑的意思是,也许不止是一个神秘的『大圣』。」北村直树略一思索,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忽而开口说道。
「不愧是北村阁下!」傅维桢赞叹出声,「是的,在看到『大圣』这个代号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琢磨。」
他正色道,「我也首先想到了『齐天大圣』孙悟空,并且愈是琢磨,愈是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按照西游记记载,齐天大圣孙悟空实际上是师徒五人。」北村直树面色凝重,「除了『齐天大圣』,还有沙和尚,猪八戒,以及小白龙,还有一个唐玄奘。」
「纳尼。」白石秀杰惊呼出声,「课长的意思是,『大圣』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小组,是以西游记唐玄奘师徒五人的名字作为代号的一个小组?」
「这太匪夷所思了吧。」福山英治表情也是凝重的,喃喃出声。
这个傅维桢先是另辟蹊径,从不多的线索中分析出了『大圣』这个嫌疑人,现在更是扯出了一个包括『大圣』在内的唐玄奘师徒五人小组。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凭空猜测,听起来确实是有些匪夷所思。」傅维桢点了点头,苦笑一声,说道,「我也承认,这个分析和推断有些异想天开,也许这极大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了,实际上……」
「不。」北村直树缓缓摇头,「傅桑的这番分析和猜测,虽然令人震惊,甚至正如福山所讲是匪夷所思,但是,在一切事实查清楚之前,我们谁也不可否认,这种情况是有机率存在的,尽管这有可能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北村阁下。」傅维桢笑了笑,说道,「傅某不过是胡乱说说的,希望不会误导阁下。」
北村直树再度摇摇头,他看着傅维桢,「傅桑不必自谦,你的聪明才智和对红党的了解,正是帝国所需要的。」
「惭愧,惭愧。」傅维桢摸了摸下巴唏嘘的胡茬,微微一笑。
「傅先生,你还有什麽想法,不妨也说出来。」北村直树微笑道。
「没了,没了,这个『大圣』太过神秘,在接触到刘安泰失踪一案的卷宗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代号。」傅维桢客客气气说道,「傅某不才,只能想到这些了。」
「傅桑辛苦了。」北村直树看着傅维桢,微微颔首,「白石,安排人送傅先生回公寓休息,吩咐下去,要照顾好傅先生的饮食起居,满足傅先生的一切要求。」
「不敢,不敢。」傅维桢微微摇头,「傅某对身外之物素来不看重,不过是一茶一饭一张床就足矣令傅某满足了。」
「傅桑乃真清贫君子也。」北村直树深深地看了傅维桢一眼,微笑道,「傅桑放心,大日本帝国从来不会亏待朋友的。」
「阁下太客气了。」傅维桢微微鞠躬,「那傅某就不打搅阁下了。」
北村直树点了点头,示意白石秀杰送傅维桢离开。
……
须臾,白石秀杰安排人送傅维桢离开後返回。
「人送走了?」
「哈衣。」白石秀杰点点头,「安排中村带人护送他回公寓了。」
「课长,这个傅维桢所图甚大啊。」福山英治冷笑一声,他对北村直树说道。
「自诩清贫。」白石秀杰也是淡淡一笑,说道,「那就是要权了。」
「只要他有能力,能为帝国做事,些许要求满足他就是了。」北村直树摆了摆手。
这些支那人愿意投靠帝国,无非是要钱财权势,有欲望,帝国这边反而才能放心用人。
养条狗还要多丢几根肉骨头呢。
「白石,福山。」北村直树看向两个手下,「对於傅维桢的这番分析,你们怎麽看?」
「傅维桢另辟蹊径从有限的情报中分析出了『大圣』这个人。」白石秀杰说道,「确实是很有能力,切入点也颇值得称道,他成功地说服了我,最起码这个神秘的『大圣』在我看来值得引起我们的重视了。」
「课长。」福山英治也点了点头,说道,「我承认我一开始小瞧了傅维桢,但是,他能够提出『大圣』这个我此前从未注意到的怀疑目标,确实是有能力的。」
北村直树看着两人,两个手下都只提了『大圣』,却并未提及唐玄奘师徒五人。
「还有呢?」他问道。
「至於说唐玄奘师徒五人小组的可能性……」白石秀杰眉头紧锁,「确实是有些匪夷所思了,但是,我思来想去,却是又不敢说根本没有这种可能性。」
北村直树看向福山英治。
「课长。」福山英治思索道,「这毕竟只是猜测,我刚才也琢磨了,对方不会真的拿来一本西游记来给手下的王牌潜伏小组起名字吧,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三人都是沉默了。
「课长。」白石秀杰不一会打破了沉默,「属下有一个建议。」
「讲。」北村直树看向白石秀杰。
「当初在南京的时候,章家驹抓捕後刘安泰,令此人背叛了红党,并且此後一直在想方设法诱捕『大圣』。」白石秀杰说道,「党务调查处本就是红党的老对手,属下觉得,是不是可以召章家驹过来,听一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北村直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福山英治。
「课长,经过缜密的调查,章家驹没有对刘安泰动手的时间和机会。」福山英治立刻说道,他知道课长要问什麽。
「喊章家驹来一趟。」北村直树沉声道。
「哈衣。」
……
章家驹正在吃酒。
他突然肚子饿了,就让曹安民出去搞点吃的。
曹安民从酒楼里要了几道菜,拎着食盒回来了。
章家驹索性喊了陈昇和叶小戈起来一起吃酒。
「这道酸辣土豆丝不错,味道刚刚好。」叶小戈用大饼卷着土豆丝吃的欢腾。
忽然,他看了看手中的大饼,愣住了。
「怎麽了?」章家驹看了叶小戈一眼。
「这种吃法,是『洋辣子』教我这麽吃的。」叶小戈揉了揉眼角,神情低落,「那家夥还说,用烙馍卷着吃更香。」
几人都沉默了。
『洋辣子』是彭城萧县人。
尽管有组长的亲自劝降,但是,『洋辣子』依然不愿意投靠日本人,还大骂组长是汉奸,瞎了眼才会跟着这样的大哥,最後被日本人砍掉了脑袋,屍体也被拿去喂东洋狗了。
「大哥。」陈昇放下手中的筷子,咬着牙说道,「前天在特高课,我还看到那条东洋狗了,我,我恨不得把那狗大卸八块。」
说着,他掩面而泣,「那狗,那狗,畜生啊!」
「该大卸八块的不只是狗。」章家驹闷闷的喝了一口酒,他放下酒杯说道,语气却是那麽的平静。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洋辣子』血肉模糊的站在他面前,骂他是汉奸,骂自己跟错了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几人都是脸色一变。
「大哥,会不会是杜先生?」陈昇立刻问道。
「不好说。」章家驹看了几个手下一眼,「都去洗把脸,别让人看出什麽。」
「是!」
章家驹看向曹安民。
曹安民直接拿起酒瓶,对着自己的脑袋上浇下去,闭着眼睛胡乱抹了一把。
「去吧。」章家驹点点头。
曹安民起身,『踉踉跄跄』走去开门。
「植松,植松太君。」曹安民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植松裕太以及几个特高课特工,他愣了下,结结巴巴说道。
「怎麽?曹桑以为会是谁呢?」植松裕太打量了浑身散发着酒气,醉醺醺模样的曹安民,冷冷问道。
「没,没什麽人啊。」曹安民打了个酒嗝。
「你们组长呢?」植松裕太擡起手,洁白的白手套揉了揉鼻子,面色阴沉问道。
「组长,组长在呢。」曹安民赶紧说道,还朝着里面喊了句,「组长,植松太君找你……」
植松裕太看了曹安民一眼,带人跨过门槛。
「植松君?」章家驹慌里慌张的迎出来。
「章组长,这是在庆功?」植松裕太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菜,还有忙不叠起身,站在桌边有些不知所措的陈昇和叶小戈,冷哼一声。
「没,没,属下寸功未立,谈何庆功。」章家驹露出羞愧之色,他也看了一眼酒菜,讪讪一笑,「就是,就是馋酒了,和弟兄们喝一杯。」
「是麽?看来章组长这是在借酒消愁啊。」植松裕太打量了章家驹一眼。
「是是是,属下承蒙蝗军看重,却寸功未立,实在是羞愧,以至於夜不能寐。」章家驹垂下头,小心翼翼说道。
「章组长,现在你立功的机会来了。」植松裕太忽而笑了,说道。
「噢?」章家驹愣了下,然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令自己清醒一些,眼眸中有了一丝亮光,他忙不叠问道,「植松君的意思是?」
「章组长,课长阁下有请。」植松裕太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还拍了拍章家驹的肩膀,「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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