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里。
窗帘是拉上的。
房间里一片漆黑。
方既白躲在墙壁後面,他用一根细细长长的铁丝勾动窗帘,微微露出一个缝隙。
漆黑的巷子里,雪後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不过,在远端可以看到有微弱的『火苗』闪了闪。
会是谁呢?
方既白皱起眉头。
从新亚大饭店离开没多久,他就敏锐地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
特高课的人?
巡捕房的人?
亦或者是伪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的伪警察?
或者是——
抗日力量方面的人?
方既白不清楚,但是他非常警觉。
他的身份,他有太多秘密在身上了,不管是哪一方的人秘密跟踪他,这都意味着危险可能在临近。
跟踪者的跟踪技巧虽然不算太高明,不过,也属於较为专业的了,若非他时刻保持警惕之心,也不会这麽快察觉。
方既白摸黑回到床铺上,直接睡觉,既然想不明白,就暂时不必理会,只要自己小心注意就是了。
越是这种时刻,越是要以平常姿态示人。
「组长,要不要把『肥鸡』撤回来,他在安庆里蹲了那温炳章一晚上了,没有什麽异常。」曹安民对章家驹说道。
「谁让你在他家附近蹲点的?」章家驹似乎是愣了下,他皱眉看向曹安民。
「组长,是你说……」曹安民也愣住了。
「我是让你盯着他,查查这个人的底细,没让你蹲点监视啊。」章家驹看了曹安民一眼,摇了摇头。
「是,是组长你没有交代清楚。」曹安民有些委屈,挠挠头说道。
「好了,说说吧,都查到什麽了。」章家驹点燃了一支菸卷,轻轻抽了一口,说道,「反正蹲都蹲了。」
「没有什麽可疑的。」曹安民说道,「温炳章是苏省镇江府金坛县儒林乡人,以前在常州一家钱庄当学徒,後来通过他大哥温炳义的介绍来上海讨生活,在金神父路的福兴祥货行当司帐。」
「这样一个人,怎麽会和特高课扯上关系了?」章家驹弹了弹菸灰,问道。
「这小子运气不错,之前日本人搞那个市民协会,据说这温炳章毛遂自荐,不知道怎麽就被第四系的大西政敏组长看中了。」曹安民说道,「现在市民协会已经成立了,这温炳章还被安排在小北门的巡查所上班。」
「第四系?」章家驹沉吟着,「他现在不是跟着植松裕太做事?」
「这就不清楚了。」曹安民摇摇头,「确实是有些奇怪,这温炳章还在小北门上班的,但是,他和植松裕太来往密切,福山英治也多次召见他。」
章家驹微微皱眉。
他隐约听人提及过,这福山英治以前是特高课第四系的,在大西政敏手下做事,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温炳章也得了福山英治的欣赏,所以即便是福山英治离开了第四系,仍然继续与温炳章有联系?
「你方才说他住在安庆里?」章家驹问道。
「是。」曹安民点点头,「与温炳章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卢本川的巡捕,他是温炳章的乡党。」
「行了,我知道了。」章家驹点了点头。
「组长,那,那还要继续监视温炳章吗?」曹安民问道。
「算了。」章家驹摆了摆手。
「那这是做什麽?」曹安民有些不解,小声抱怨道,「这不是莫名其妙麽。」
「不错啊,会用成语了。」章家驹冷哼一声,他看向曹安民。
「组长,没什麽事情我出去了。」曹安民赶紧逃一般的离开了。
……
翌日。
新亚大饭店门口。
植松裕太在门口等候,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在门口停下。
方既白直接丢了两枚镍币过去,然後跟着植松裕太头也不回的踏上台阶,急匆匆而去。
「嗯?」章家驹站在窗口,他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组长已经在等你了。」植松裕太对方既白说道。
方既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因为急促奔跑略有些气喘。
「组长,温桑来了。」植松裕太上前敲门。
「进来。」福山英治沉声道。
植松裕太推开门,他引着方既白进来後,随手关上了房门。
「说吧,是谁?」福山英治看着方既白,沉声问道。
「组长,那陈三环提了几个名字,他也不敢确定。」方既白忙不叠说道。
「讲。」福山英治说道。
「赵全柱。」方既白说道。
福山英治擡起手。
方既白立刻闭上嘴巴。
植松裕太这边飞快翻阅档案,「赵全柱,山东德州人,会一些拳脚,早前来上海闯荡,青帮在帮,是徐晨昂早前收下的打手。」
福山英治看向方既白。
方既白这才继续说道,「唐三彪与赵全柱来往密切,两人经常一起吃酒。」
他对两人说道,「崔三棱曾经听到两人在吃酒的时候嘀嘀咕咕,说了『早晚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这样的话。」
福山英治看向植松裕太。
「崔三棱,崇明人,一年前来上海,此前在赌档混迹。」植松裕太说道。
「继续。」福山英治说道。
「蔡太师。」方既白说道。
「嗯?」福山英治皱眉。
「蔡太师,名字确实就叫蔡太师。」植松裕太翻了翻卷宗,说道,「这个人是姑苏甪直人,来上海混迹多年,曾经因为闯空门被抓,是徐晨昂出钱将他保释,此後就跟着徐晨昂做事了。」
福山英治看向方既白。
「蔡太师很抠门,不过,前段时间他借给唐三彪十块大洋。」方既白说道。
福山英治和植松裕太都是露出惊讶之色。
十块大洋不是一笔小钱。
更重要的是,温炳章汇报说了这蔡太师很抠门,一个很抠门的人突然借给别人十块大洋,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
「有人问过这件事。」方既白说道,「不过蔡太师说他打牌输给唐三彪两个大洋,唐三彪讲了,他不要这两个大洋的赌帐了,只要蔡太师借给他十个大洋,到时候他还给蔡太师十一个大洋。」
「你觉得这个说法的可靠性几何?」福山英治问道。
「陈三环说不太可信。」方既白说道。
「详细讲一讲。」福山英治说道。
「蔡太师虽然赌钱,但是这个人抠门,对钱财看得很重,所以他平时即便是赌钱也玩的很小,不可能输掉两个大洋。」方既白对福山英治说道。
「嗯?」
「组长,按照陈三环的说法,蔡太师这个人,别说是两个大洋了,输了一个大洋的时候就心疼死了,并且这个人不会想着继续赌钱翻本,而是直接离场,觉着这天手气不好,绝对不能继续耍钱。」方既白说道。
「也就是说,蔡太师的这个说法实际上是不成立的。」福山英治摩挲着下巴,说道。
「可以这麽说。」方既白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全柱和蔡太师两个人,你觉得谁有疑点?」福山英治看着方既白,丢给他一支菸卷,问道。
方既白忙不叠接过菸卷,没敢吸,而是小心地别在了耳朵後。
「赵全柱和唐三彪吃酒,说的那句『早晚要让所有人知道』……」方既白思索说道,「这话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没问题。」
「详细讲讲。」福山英治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句看似拗口的废话的意思。
「结合唐三彪的身份,这话是对得上的。」方既白思索着,说道,「唐三彪是黄道会的人,是为蝗军做事的,这让很多人不理解蝗军是来帮助我们的愚民误解,甚至骂他们是……」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福山英治一眼。
「没关系,尽可说。」福山英治说道。
「骂他们是『汉奸』。」方既白这才敢说,「唐三彪背负这种骂名,必然是不甘心的,他说早晚要让所有人知道,应该是就是做一些事,届时大家都知道他是反日分子了。」
「继续。」
「这种话不能乱讲,传出去会出事的。」方既白继续说道,「唐三彪能和赵全柱说这话,即便赵全柱不是反日分子,也说明唐三彪相信赵全柱不会向外泄露,不会出卖他。」
「还有呢?」福山英治问道。
「还有就是,赵全柱没有问题,毕竟这种话也很可能是喝高了吹牛皮的话,类似於他们早晚会出人头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大名。」方既白说道。
福山英治手握钢笔,在一个黑皮小本子上快速写了什麽。
方既白闭上嘴巴。
「继续。」福山英治停笔,他看向方既白,淡淡道。
「组长,我要讲的讲完了啊。」方既白说道。
福山英治看向植松裕太,示意他也说两句。
「蔡太师借了十个大洋给唐三彪,他借钱的说法有问题。」植松裕太说道,「那麽,蔡太师为什麽要借给唐三彪十个大洋?」
停顿了一下,植松裕太继续说道,「或者这确实只是一次借钱的往来,并没有其他问题。」
「而如果有问题的话,问题出在哪里?有什麽证据和线索能指向蔡太师是反日分子?」植松裕太说完,他看向福山英治,「组长,我话讲完。」
福山英治看向方既白。
「组长,属下对黄道会本就不甚了解,也正是因为这次通过陈三环才对黄道会的情况稍稍知晓了一些。」方既白说道,「正因为此前不了解,也没有接触过,所以属下对於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是如何生活,如何行事是缺乏必要的了解的。」
他对福山英治说道,「也许属下认为不合理的地方,在黄道会这些人,或者说是青帮这些人眼里反而是寻常之事……」
「不需要你解释这些。」福山英治看着方既白,微微摇头,说道,「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
「明白。」方既白点了点头,他思索了一会,这才擡头看向福山英治,神色有些踟躇,语气也不太确定,「组长,这十个大洋,如果建立在唐三彪现在被打死的基础上,这更像是……」
「像是什麽?」植松裕太问道。
福山英治也看着方既白。
不过,两个人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的答案了。
「像是……像是买命钱。」方既白声音放低了,身体微微前倾,说道。
福山英治陷入思索之中。
植松裕太也没有说话。
方既白看着福山英治皱眉,想了想,他鼓足勇气说道,「组长,我知道从陈三环那里打探的消息太少了,没什麽用,要麽我再去找陈三环,让他继续打探……」
「不可。」福山英治擡手,目光严肃地摇了摇头。
「温桑,你打探来的情报很重要。」他看着方既白,说道,「很有帮助。」
「组长不必宽慰我。」方既白摇摇头,一脸惭愧之色,「这些消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实际上没有什麽有用的线索,更没有什麽证据抓人……」
「不,温桑。」植松裕太在一旁微笑着,「你错了。」
方既白露出不解之色看着植松裕太。
「蝗军缉拿反日分子,是抓捕敌人,抓捕奸细。」植松裕太说道,「这不是查案子,需要抓人的时候,抓人是不需要证据的。」
方既白愣了下,然後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植松君。」福山英治说道。
「秘密逮捕赵全柱和蔡太师。」福山英治说道,「不过,要想个办法让这两个人合理的消失两天,避免引起怀疑和猜测,更要避免惊了其余敌人。」
「我明白了。」植松裕太点了点头,然後又皱眉,显然对於如何以合理的藉口让这两个人消失不至於引起外界的怀疑有些为难。
「组长。」方既白在一旁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不出面,让警察局以别的名义抓人?」
警察局抓人?
福山英治先是微微错愕,然後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温桑,你啊,果然是聪明机灵啊。」
「属下只是小聪明,小聪明想歪主意。」方既白谄媚笑着,说道,「这样的主意,组长自然不屑去琢磨。」
福山英治看了方既白一眼,啧了一声:
温炳章这话,像是在夸人,又像是在骂人。
但是,他看温炳章脸上那谄媚的笑,知道这是在夸人,只是这个小聪明的家夥没夸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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