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谢谢。」植松裕太说道。
卢修客客气气的笑了笑,转身出去了,并且将房门带上了。
他嗅了嗅鼻子,房间里有较为浓郁的汤药的味道,不禁打了个喷嚏。
「植松太君。」方既白说道,「实在是抱歉,我喝了汤药,味道比较刺鼻。」
「没关系。」植松裕太看着方既白,忽而说道,「温桑,你以後不必如此拘束,以我是朋友,便平等论交即可。」
「植松太君……」方既白连忙摆手,却是因为情绪激动连连咳嗽。
「莫不是温桑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植松裕太佯怒道。
「植松太君……」
「嗯?」
「植松……君?」方既白小心翼翼试探说道。
「这就对了,温桑。」植松裕太哈哈大笑。
不管他是不是理解,但是,福山英治组长确实是对这个温炳章另眼相看,他也便知道该怎麽做了。
「你是说,锺逸轩喊你吃酒,还问起了安庆里枪击案的情况?」植松裕太看着方既白,问道。
「是的,植松君。」方既白点了点头,「不过,以我观之,锺逸轩应该不是特意要打探什麽,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表示有什麽需要帮忙的他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说一说锺逸轩这个人。」植松裕太说道。
「锺逸轩为人四海,颇为讲义气,当然,该捞的好处自是要捞的。」方既白思索着说道,「以我的直觉,这个人是不排斥为蝗军做一些事情的。」
「或者说,我的看法是,他虽然是随口打听了安庆里枪击案的後续,实际上也是一种试探。」方既白斟酌用词说道,「如果我们这边有合适的事情需要他帮一把的话,他便可顺势而为,与蝗军初步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植松裕太微微颔首,「很好,如果能够招揽锺逸轩这样的巡捕世家出身的本地巡捕为蝗军效力,这是好事。」
他看着方既白,「温桑,这种事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诚一些。」
他对方既白说道,「下次你和锺逸轩接触,可以直接询问他的意思,愿不愿意为蝗军做事。」
「可以。」方既白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该与锺逸轩摊牌了。」
他看着植松裕太,「植松君,不知道组长喊我过去有何事?」
「还是等你见了组长,组长自会与你说的。」植松裕太说道,他看着方既白一脸疲倦和病容,说道,「你现在身体有恙就在家歇息两天,等身体好一些直接去新亚大饭店去见组长吧。」
「也好。」方既白点了点头,他叹息一声,露出惭愧之色,「出了这个意外,实在是惭愧,还望植松君代我向组长告罪一声。」
「无妨。」植松裕太起身说道,「你安心养病,组长不是苛刻之人,他会理解的。」
「多谢植松君了。」方既白感激说的,他喊了一嗓子,「小卢,帮我送送植松君。」
「好嘞,大章哥。」卢修答应一声。
……
卢修将植松裕太送走。
回到家中,他看着方既白,「四哥,你这是真的伤风了。」
「伤风好啊。」方既白微微点头,笑了说道。
「其实大可不必落水的。」卢修说道,「洗个澡也可以。」
四哥向他解释过了,因为开了枪,身上会残留火药味道,尽管味道很淡,但是对於熟悉枪械的人来说,这便是隐患。
所以四哥乾脆演了个醉酒後落水的戏码。
「不,这样更稳妥。」方既白指了指桌子上的汤碗说道,「落水只是第一步,这汤药的味道更可遮掩火药味道。」
他对卢修说道,「小乙,你记住了,身处群敌环伺,怎麽小心都不为过。」
「我明白了。」卢修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了,我现在是病人,现在要好好睡一觉。」方既白笑了说道。
方既白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实则在思索。
福山英治派植松裕太找自己何事?
他隐约猜测可能和华美大厦的刺杀案有关。
在外人看来,这可能很不可思议,他并非特高课正式成员,更是一个中国人,这等机密的案件,福山英治不大可能让他参与调查。
但是,方既白有一个直觉,福山英治现在愈发器重自己,似乎并不介意唤他参与这些机密的案件:
搜查唐三彪的住处,以及特高课随後发现了疑似特务处分子崔大全,这些事情福山英治都喊他参与其中。
……
「落水了?」福山英治微微皱眉。
「是的,锺逸轩找他吃酒,酒醉後不慎在小北门附近落水了。」植松裕太说道,「天寒水冷,有些伤风感冒了。」
他向福山英治汇报了情况,重点提了提锺逸轩。
「组长,我已经命令温炳章找机会与锺逸轩谈话,招揽他为蝗军效力。」植松裕太说道。
「可以。」福山英治微微颔首。
接连几起事件,都涉及到了巡捕房,他也意识到特高课在巡捕房内部还是缺乏更多的内线。
锺逸轩的情况,福山英治有过调查和了解,此人是巡捕世家出身,在巡捕房虽然职位不高,但是颇有人脉,这样的本地户正是特高课需要的。
「对於华美达是锺砚舟遇刺事件,说说你的看法。」福山英治看了植松裕太一眼,问道。
「组长,这起案件想要调查清楚,看似容易,实则很难。」植松裕太皱眉说道。
「凶手是力行社特务处上海站,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植松裕太说道,「但是,对方行动非常乾脆利落,一击即走,没有抓到活口,并且没有留下太多有价值的线索,想要抓到人很难。」
「老闸巡捕房那边,你带人与霍迎枋接触一下。」福山英治说道,「我要看到那些记者的口供。」
「组长怀疑那些记者里有敌人的内应?」植松裕太问道。
「不好说。」福山英治说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组长是说……」
「根据我们现在进一步掌握的线索,在锺砚舟离开的时候,《东亚邮报》的记者都出去相送了,但是,《远东画报》的两个女记者则是留在了会议室,并未相送。」
他看着植松裕太,「这一点,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不太合常理。」植松裕太点了点头,「这不符合正常该有的礼仪。」
他思索道,「组长是怀疑这两个女记者有问题,她们知道锺砚舟会遭遇刺杀,害怕被殃及,所以没有相送?」
「这确实是一个疑点。」福山英治说道,「所以我才要你和霍迎枋接触,拿到巡捕房的口供。」
「霍迎枋这个人,属下有一些了解。」植松裕太说道,「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这个人并无明显的政治倾向,也没有表露出对帝国的敌对情绪,但是,此人在工作中也没有太过积极配合帝国。」
他对福山英治说道,「这样的人,似乎并不太好打交道。」
「不,你错了。」福山英治说道,「这件事发生在老闸巡捕房的辖区,霍迎枋更是负责华美大厦此次专访的保卫工作的,现在出了这麽大的事情,你觉得谁现在最焦头烂额?」
「是霍迎枋。」植松裕太立刻说道。
「没错,这种情况下,霍迎枋是最担心被问责的,尤其是担心公共租界当局面临帝国的压力,而对他加以惩处。」福山英治微微一笑,说道,「这种时刻,我们主动接触他,他只会乖乖配合。」
「哈衣,属下明白了。」植松裕太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道。
……
公共租界,老闸巡捕房。
「什麽时候放我们出去。」
「人呢?快点放我们出去?」
「霍迎枋呢,让她来见姑奶奶。」
霍迎枋还未来到拘房,就听见了李梦兰扯着嗓子在那里喊。
「你们就这麽看着她在那里咆哮?」霍迎枋看了一眼手下,皱眉说道。
「巡长。」樊青城苦笑着,对霍迎枋说道,「你就别为难兄弟们了。」
这位李梦兰记者和巡长有交情,好似还是世交之谊,这点事巡捕房内部早就通过赵雷的口中传开了。
别看霍迎枋现在骂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敢对这李记者用手段,那就不是骂人这麽简单了。
再者说了,弟兄们也大略知道口供的情况,也从纪灵以及赵雷和那中枪的『小猫』那里两相印证了,这个李记者和那位苏记者,只是因为琐事在会议室逗留、没有去送锺砚舟,已经排除了疑点。
霍迎枋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後大踏步走向拘房。
「梦兰。」霍迎枋满脸堆笑,「急什麽,急什麽,我在外面都听见你在骂我了。」
「五哥!你可算来了。」李梦兰看到霍迎枋,她更加来劲了,「怎麽,这是抓不到凶手,打算拿小妹两人来顶罪,染红霍巡长你的官帽子?」
「说什麽呢!」霍迎枋瞪了李梦兰一眼,「在你心里五哥就是这样是非不分、草菅人命的?」
「放人,放我们出去,那就不是。」李梦兰嚷嚷道,「要不然,抓我们两个无辜女子做什麽?」
「你啊,还是那麽牙尖嘴利。」霍迎枋苦笑一声,他朝着樊青城瞪了一眼,「还愣着做什麽,放人啊。」
「哎哎哎。」樊青城忙不叠掏出钥匙开门放人。
他的心中还在腹诽不已,刚才在外面是谁那副嘴脸,这一进来就变了脸了?
「现在还骂五哥吗?」霍迎枋微笑着看着李梦兰。
他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世交妹妹还是那麽有恃无恐、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反倒是那个长得极为漂亮的苏小姐脸色惨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不骂五哥你,我一个弱女子,还敢对谁发牢骚?」李梦兰哼了一声,「好端端的采访,竟遇到这麽吓人的事情,那枪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响,小妹我都吓得屁滚尿流了,还被你们冤枉抓起来了,我向谁说理去。」
「好了,这不是放出来了麽。」霍迎枋没好气说道,「回去吧。」
「五哥,有没有独家新闻?」李梦兰胳膊肘捅了捅霍迎枋,挤眉弄眼说道。
「有,有你敢报导吗?」霍迎枋有些生气的瞪了李梦兰一眼,「这件事影响极为恶劣,离远点,别蹦躂。」
「晓得嘞。」李梦兰闷闷答应道。
出了拘房,李梦兰又问道,「《东亚邮报》那几个人怎麽样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霍迎枋没好气说道。
李梦兰便咧嘴笑了笑,她扭头对苏晚晴说道,「晚晴,走,赶紧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苏晚晴畏畏缩缩,紧急跟在了李梦兰的後面,逃一般离开了老闸巡捕房。
霍迎枋站在老闸巡捕房门口,看着两个女人叫了黄包车离开,他闷闷的抽了一支烟,将菸蒂丢在地上,面色阴沉的离开。
……
「怎麽样?」费专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看着霍迎枋,问道。
「没有可疑。」霍迎枋说道,「李梦兰和苏晚晴的口供,和纪灵他们的口供对的上。」
他给费专敬了香菸,摸出煤油打火机帮费专点燃了菸卷,然後自己也点燃了一支菸卷,猛抽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李梦兰我了解,身家清白,从不参与政治活动,也没有反日倾向,没有动机。」
「而且,根据我刚才的观察,两人的反应都很合理正常。」霍迎枋解释道,「李梦兰大大咧咧,有恃无恐,这符合我对她的了解,那个苏记者是她的助手,一个弱女子,吓坏了。」
「那个苏晚晴查了没?」费专问道。
「查了,履历清晰,没有问题。」霍迎枋说道。
「迎枋啊。」
「费总。」
「这件事影响非常恶劣啊,锺砚舟不是寻常人物,大道市政府总督办是日本人的一把刀,而锺砚舟就是日本人现在用的最顺手的那把匕首。」费专看着霍迎枋,「我这麽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霍迎枋点了点头,然後他皱眉,「费总,咱们不是不承认这个所谓的大道市政府吗?」
「你明白个屁!」费专骂道,「日本人,最重要的是日本人的态度。」
他骂骂咧咧,「日本人的狗死了,还死了那麽多个日本人,这件事你觉得日本人会善罢甘休。」
也就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费专拿起电话。
「是是是。」
「明白,明白。」
「正在全力缉拿凶手。」
「放心,请放心。」
挂掉电话,费专的面色阴沉下来,他扭头看向霍迎枋,「听到没,工部局菲利普阁下的电话,让我们限期侦破此案,说日本人那边已经正式向工部局抗议了,措辞极为严厉。」
「限期破案?」霍迎枋弹了弹菸灰,没好气说道,「这件事指定和秦冠月的人脱不开关系,难道我们真的要和特务处那边开战?」
他眉头紧锁,「费总,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帮人都是亡命徒,且不说我们大肆抓捕那些人,外面会怎麽看我们,就说真的打起来,那帮家夥可不会束手就擒,说不得就会死伤惨重。」
「说得你好似知道秦冠月躲在哪里似的。」费专骂了句,「你要是有能耐去把秦冠月抓来交给日本人抵罪,我也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没问题。」霍迎枋将菸蒂朝着地上一扔,「只要费总你下令,你让我去哪里抓人,抓谁,我这就带弟兄们去。」
费专看着霍迎枋,目光阴沉。
霍迎枋毫不畏惧的和费专对视,终於,他嘿嘿一笑,「费总,吹吹牛皮还不行麽,要是真有这好事,你让桑老二去,我怕死,这帮人报复心太强了。」
「滚蛋。」费专笑骂道,「别想套老子的话,老子是和国党那边有旧,但是,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晓得伐。」
「是是是。」霍迎枋满脸堆笑。
「我听说你和那小野隆之闹得很不愉快。」费专手指敲了敲桌面,看着霍迎枋问道。
「小野隆之欺人太甚。」霍迎枋冷哼一声,说道,「这是咱们的地盘,岂容他来放肆。」
「行了,你啊,也收敛一下你的脾气。」费专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和以往不同了,即便是英吉利人,美利坚人也对日本人一再忍让……」
「这里是公共租界,霍某人按章办事,我不信日本人还能怎麽着我。」霍迎枋没好气说道。
「不能怎麽着你?」费专冷哼一声,「出了这麽大的事情,你以为你能捞着好?」
「这不是倒霉催的麽。」霍迎枋说起这个就一肚子怨气,「又没请他们,是他们非要在咱们地盘搞事情,这被人弄死了怪谁去。」
「更不要说,手下弟兄也受伤不轻。」霍迎枋哼了一声,「要我说,那锺砚舟放着好好的东昌路官邸不用,非要来华美大厦搞什麽专访,说不得就是被人当了弃子……」
「嗯?」费专脸色微变,「你有什麽发现?有证据吗?」
「没有。」霍迎枋理气直壮说道。
费专被气坏了,没有证据,你还这麽理直气壮?
「《东亚邮报》那几个记者有问题吗?」费专又问道,「没有问题就快点放人,我这边都接了好几个电话了。」
「目前来看没有明显的问题。」霍迎枋说道。
「那就是有问题咯?」费专表情严肃起来。
「也谈不上有问题。」霍迎枋思索说道,「当然枪响,锺砚舟中枪,那赵宝郎似是吓坏了乱跑,反而把闻声赶来的赵雷和『小猫』撞倒在地。」
他对费专说道,「也就是这麽一撞,赵雷两个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开枪射击枪手。」
「当然了,也不能说赵雷那两个家夥是倒霉,还是运气好。」霍迎枋压低声音说道,「虽然从後面来看,这些枪手对我们巡捕房的人还是手下留情了,但是,如果当然赵雷他们两个真敢开枪的话,那边可不会留手的。」
「那个死掉的枪手,有查到什麽线索吗?」费专又问道。
「屍体还在小沙渡路医院呢。」霍迎枋说道,「拍了照片让弟兄们散出去认人了。」
说着,霍迎枋叹了口气,「那人也是个有种的,当时子弹打光了,中了好几枪,最後还想着用毛瑟枪砸自己的脸,现在倒好,脸被砸了两下血肉模糊的,照片拍成那个吊样子,想要认人恐怕不容易。」
「铺开,声势越大越好。」费专沉声道,「先别管有没有用,把动作搞起来。」
「明白。」霍迎枋点了点头。
也就在这个时候,费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什麽事?」霍迎枋看了一眼推门进来的樊青城,骂道。
「巡长,特高课来人了。」樊青城说道。
「特高课来人就来人,老子又不是夜总会的妈妈桑。」霍迎枋没好气说道。
「霍迎枋!」费专一拍桌子。
然後他看向樊青城,「讲。」
「报告费总。」樊青城敬礼道,「特高课一个叫植松裕太的带人来了,要见我们巡长。」
费专看向霍迎枋。
「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霍迎枋摇了摇头。
「你去,去见见这个……」
「植松裕太。」樊青城赶紧说道。
「去见见这个植松裕太,看看他们是个什麽意思。」费专说道。
「晓得嘞。」霍迎枋瞪了樊青城一眼,「还不带路。」
……
老闸巡捕房,会客室。
植松裕太坐在椅子上,目光打量着会客室的陈设。
在他的身後,站着两个特高课特工,面色阴冷。
「哎呀,哪位是植松先生,霍某人有失远迎,实在是怠慢,怠慢了。」
霍迎枋人还未至,嗓门先到了。
「霍巡长。」植松裕太起身,向霍迎枋微微鞠躬,「鄙人特高课植松裕太,冒昧来访,打扰了。」
「原来是植松先生。」霍迎枋落座後,看了植松裕太一眼,「植松先生站着做什麽,快做,快请坐。」
然後他冲着樊青城骂道,「没看到两位日本友人还站着麽,再搬两把椅子过来。」
「哎哎哎。」樊青城赶紧答应道。
「上茶。」霍迎枋又喊道,「上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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