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长,劳工医院并不算大,这也就意味着对於医院内部的人来说,并不存在什麽秘密。」白石秀杰思忖说道,「只要是有心观察的话,张简舟被沪西分队送到劳工医院这件事,并不算什麽隐秘的事情。」
北村直树微微颔首。
「不过,相对而言医院的垃圾清扫工平常就在医院院子里,可以更加方便的暗中观察。」白石秀杰说道,「此外,病房那边的看护妇也是能够第一时间掌握病房的情况的。」
「当然了,这只是属下的初步分析。」他对北村直树说道,「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调查,以免有遗漏。」
「既然如此,那就去调查吧。」北村直树思忖说道,「这件案子我不会给你施加过多的压力,要以稳为主,慢慢调查,如果对方依然躲在医院里,必然会露出马脚的。」
「哈衣。」
「对张简舟的搜捕可有什麽进展?」北村直树又问道。
「暂无进展。」白石秀杰摇了摇头,「不过,张简舟虽然在劳工医院经过救治醒了,但是这个人的伤势依然不清,我已经安排人在对租界的私人诊所进行暗查了。」
「曹小鱼呢?」北村直树沉着脸,问道。
曹小鱼诡计多端,欺骗了蝗军,甚至可以说曹小鱼将沪西分队玩弄於股掌之间,这在北村直树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启德已经证实查无此人。」白石秀杰说道,「不过,属下针对曹小鱼所杜撰出来的赵启德的类似身份的调查,有几个可疑人员浮出水面。」
「讲。」
「翟峰,此人本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三巡的巡长,後来因为贪污公款被巡捕房开革,实际上是巡捕房内部斗争失败了,不过这个人在租界还是颇有能量的,三教九流多有来往。」
「马隆,这个人是青帮出身,和太湖上的水匪一直有来往,在上海滩也一直在暗中从事为匪类销赃的黑活,最重要的是,这人手里应该掌握了一条秘密销赃的交通线。」
「江罗,这个人是水匪出身,後来金盆洗手了在公共租界开了家不小的杂货商行,不过属下怀疑这个人并非表现上那麽老实,应该和江匪和水匪还有来往。」
「有重点怀疑对象吗?」北村直树立刻问道。
「有。」白石秀杰立刻说道,「马隆和江罗,这两个人在第二次上海事变的时候,都有向国党军队捐输物资的行为,可以判断这两个人对帝国并不友好。」
「查。」北村直树面色一沉。
「哈衣。」
「程继华、张金堂、曹守义这三个人的下落查到没有?」北村直树忽而问道。
「曹守义被警务课抓捕,不过,任人已经放出来了。」白石秀杰说道。
「嗯?」北村直树立刻来了兴趣,人被警务课抓走了,这麽快就放出来了,这必然是有些名堂的。
「曹守义是那位虎三爷的六姨太太的表弟,张三林出面作保。」
「虎三爷……」北村直树冷哼了一声,对於此人,他并不太喜欢,不过,帝国占领上海後,确实需要这位青帮大亨的投效来稳住局面。
「程继华和张金堂,这两个人应该还在警务课。」白石秀杰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北村直树喝了一口茶水,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
「哈衣。」
……
白石秀杰出了课长办公室,就看在大西政敏在走廊里抽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西君。」
「白石君。」
打了声招呼,白石秀杰就要离开,却是被大西政敏喊住了,「白石君。」
「大西君有事?」
「正金银行遇刺案,如果白石君这边有什麽进展,可以的话,还请知会我一声。」大西政敏说道,「此次事件性质极为恶劣,对刚刚成立的市民协会影响极为严重,现在市民协会可以说是人心惶惶啊。」
「当然可以。」白石秀杰微笑着,点了点头。
市民协会是大西政敏一手操办的,可以说这位大西组长来到上海後一直在为此事忙碌,好不容易市民协会成立了,副会长韦叔夜,协会委员段离竟然在成立当日被上海站刺杀,可以说大西政敏这段时间的苦心经营遭受了重创。
「多谢。」
大西政敏撬开了北村直树办公室的房门。
「所以说,温炳辉是没有问题的?」北村直树听了大西政敏的汇报,说道。
「目前来看,温炳章没有问题。」大西政敏点了点头,说道,「并且通过这件事,这个支那人的表现还是让我颇有些眼前一亮的感觉的。」
他对北村直树说道,「作为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和培养的普通人,他的表现已经可以说是可圈可点了。」
「你来这一趟,就是当着我的面夸赞这个支那人?」北村直树笑了说道。
「课长,属下在医院与温炳章有过交流,他说了一件事。」大西政敏说道。
「讲。」
「温炳章询问了程继华等人的情况,当获悉这三人可能都已被警务课抓捕後,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大西政敏说道,「温炳章说,在排除此三人有问题的前提下,他希望我方可以出面将此三人保出来?」
「根据你所讲,这是一个行事颇为谨慎的人。」北村直树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建议是要冒一定风险的,既然他敢说这话,定然是有理由说服你。」
「是的。」大西政敏说道,「温炳章的意思是,此三人都是市民协会的会员,值此市民协会刚刚成立,又遭此次刺杀事件人心惶惶之际,蝗军如果能为程继华等人洗刷清白,救他们一次,这对於稳定市民协会的人心,收买会员的忠诚是有帮助的。」
北村直树露出思索之色,他看了大西政敏一眼,「看来你确实很欣赏这个温炳章。」
「温炳章刚刚被救出来,在身体遭创的情况下,依然想着好生做事情。」大西政敏说道,「这种态度值得表扬。」
「当然,这个人也是有私心的。」他笑了说道,「尤其是程继华和张金堂,这两个人是他发展进市民协会的,他能够保住这两个人,这对於他在市民协会内部的威信提升是有帮助的,我相信正是因为看到这一点,温炳章才会壮着胆子向我建议的。」
「并且客观来说,放出程继华等人,确实是对於我们稳定市民协会的人心,提升这些支那人对帝国的好感是大有裨益的。」大西政敏说道。
「我会给松平参谋长阁下打电话,你去宪兵司令部提人就是了。」北村直树点了了点头,说道。
「哈衣。」
大西政敏松了一口气,市民协会是他一力筹备成立的,遭此重创,他自然是最无法接受的,温炳章的这个提议,与他也有帮助,正中他的下怀。
……
翌日。
钱惟正来到二零六病房查房。
方既白手里拿着肉馒头,正在吃早餐。
「杨先生恢复的不错啊,胃口也很好。」钱惟正看着护士给方既白换药,笑了说道。
这个人是日本人送过来的,却并未安排任何看守,并且心情不错,胃口很好,他现在更倾向於对方是早就投靠日本人的汉奸,而并非是日本人新近抓捕投靠的,不然病房这边至少会安排几个守卫。
「钱医生说笑了。」方既白说道,「天大地大,喂饱肚子最大啊。」
「钱医生吃了没?」他翻了个身,倚靠在铁质床靠上,却是触碰了伤口,忍不住皱眉呻吟了一声。
「吃了,吃了。」钱惟正笑了说道,「杨先生要记住了,伤口碰不得水,要是碰了水发炎了那可就不妙了。」
「晓得嘞,你们一天叮嘱好几遍,我记得牢牢的。」方既白笑了说道。
查房医生带着护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方既白躺在病床上,他露出了思索之色。
直觉告诉他,这个钱医生不简单啊。
钱惟正进门後,并没有直接走向病床,而是先自然停顿半步,他的目光也并未第一时间锁定他这个病人,而是扫了一眼病房。
这个非常隐蔽的动作看似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方既白眼中,这位钱医生扫了那一眼,实际上是在确定病房里有没有其他人。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在关注什麽?
是在探查病房里有没有守卫?
医生没有第一时间看向病人,而是先观察环境。
这说明这位钱惟正医生对他这个日本人安排送来的伤员很感兴趣,这绝非一个医生应该有的本分、本能反应。
还有就是,钱惟正测脉搏时,手指落点在腕横纹上一寸的固定位置,不是随便搭在手腕。
这个点位既能测脉搏,又能通过轻微按压判断对方肌肉紧张度,是特工人员快速判断对方是否戒备的习惯。
当然,这也许只是医生的个人意愿,和临床习惯不能说是违背,只是在方既白的眼中就多了一丝不寻常。
还有就是,钱惟正拿听诊器时,胶管始终压在小臂内侧,不会自然垂在外侧。
当然,这也许也只是钱惟正的习惯。
但是,在方既白专业的眼光下,普通医生会让胶管自然垂落,只有特工习惯把物品贴紧身体,防止晃动发出声响、暴露动作幅度。
这是一种刻入了骨子里的谨慎习惯使然。
此外,进门之後,在完成查体後,钱惟正站在了病床的左侧偏里一点,这看似没有什麽,但是,在方既白的眼中,左侧靠近墙壁,这可以确保钱惟正的後背始终有依靠,不会让自己处於前後都暴露的无防御姿态。
还有最引起方既白注意的一点,钱惟正在整理器械时,他会用拇指轻轻擦一下器械托盘边缘。
这在方既白的眼中,这是清理指纹、避免留下痕迹的本能。
当然,方既白知道这也可能是自己多想了,是因为他自己本身身份隐秘,才会以一个专业的目光来审视这一切,而这只是这个医生的个人习惯罢了?
只不过,每个习惯单独来看都并未有什麽异常,但是,当这麽多的『个人习惯』在方既白的眼中被注意到,并且认真思考之下,就似乎又不那麽简单了。
或者说,如同他是钱惟正的话,是不是会因为长期的谨慎习惯,下意识的暴露这麽多专业性?
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思考之中。
如果这一切只是他多想,那自然是不必理会。
如果这位钱医生果然身份不一般。
那麽,他会是哪方面的人?
特务处?
党务调查处?
或者是日本人?
汉奸特务?
还是——
同志?
……
傍晚时分。
方既白站在病房的窗口,他看到钱惟正出了门诊楼,与铁门後的医卫打了声招呼,穿过马路朝着不远处的日杂店走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既白眼眸一缩,他注意到医院铁门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小包车。
这个车牌他有印象,这是以市民协会的名义从法租界公董局路政管理处申请的一批车牌中的一个。
只是後来这批车牌中,只有三张被市民协会筹备委员会拿来使用,对於其他的车牌,方既白当时就有过关注和琢磨,他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批车牌可能被日本人拿去秘密使用了。
而考虑到市民协会是特高课第四系背後主导成立的,这批车牌最可能是被特高课拿去使用了。
而现在,这个熟悉的车牌出现在了劳工医院门口,这不由得不引起方既白的警觉和注意。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从医院里出来,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辆雪佛兰小包车。
车窗摇下了两指宽的缝隙,这人对车内人说了句什麽,随後,雪佛兰小包车就开走了。
而这人并未上车,而是看了看四周後,在马路边又等了一会,叫了一辆黄包车离开。
方既白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目视那辆黄包车远去,又看到钱惟正从日杂店出来,嘴巴里咬着菸卷,沿途与人打着招呼,溜溜达达的回了医院。
方既白的眼眸中露出了一抹异样之色。
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钱惟正在门口与医卫停下来打招呼的寻常举动,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暗中在观察周遭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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