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卯时三刻。
真定府经略安抚使司衙门的签押房内,赵机已对着河北舆图站了半个时辰。晨光透过窗格,在地图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那些代表山川、河流、城池的墨线,在他眼中逐渐连成一片立体的疆场。
“大人,监军张咏到了。”陈武在门外禀报。
赵机整了整衣冠:“请。”
门开处,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文官走进来。张咏身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中透着审慎。他曾在枢密院任职,又作为副使出使过辽国,是朝中少有的既通军务又懂外交的干才——也是陈恕曾经的门生。
“下官张咏,参见赵经略。”张咏拱手行礼,礼节周到却疏离。
“张监军不必多礼。”赵机还礼,示意落座,“陛下派张监军来,是助赵某一臂之力。今后燕云经略诸事,还望张监军多多提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两人都明白其中深意——监军者,监军亦监人。张咏既是助手,也是皇帝的眼睛。
“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心。”张咏正色道,“临行前,陛下有口谕:燕云之事,关乎国运,望赵经略与下官和衷共济,以大局为重。”
“赵某谨记。”赵机将茶盏推过去,“张监军初到真定,可曾看过边备情况?”
张咏端起茶盏,没有立即饮用:“昨日抵达后,已粗略看过城防、武库、粮仓。真定府经营三年,确比寻常边城齐整。但……”他顿了顿,“恕下官直言,以现有兵力钱粮,五年内收复燕云,难。”
这话直接,却实在。赵机反而欣赏这种坦诚。
“张监军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五年内强攻,而是五年内夯实基础——练兵、屯田、修城、制器、安民、教化。待时机成熟,水到渠成。”
“如何算时机成熟?”
“辽国承天太后病重,辽主新立,政局不稳,此其一。”赵机指向地图上的幽州,“燕云汉民十之七八,心向故国,此其二。我边军经五年整训,战力提升,此其三。三者齐备,便是时机。”
张咏仔细听着,眼中闪过思索:“下官出使辽国时,曾与韩德让有过交谈。此人有大才,但过于倚仗萧太后。如今太后病危,韩德让地位岌岌可危。若辽主亲政,朝局或有变动。”
“张监军认为会向哪方面变动?”
“难说。”张咏摇头,“辽主耶律隆绪年少登基,一直由萧太后摄政。如今亲政,或有振作之心,也可能被保守贵族左右。但无论如何,辽国内部必有动荡,确是我们的机会。”
两人就辽国局势谈了半个时辰。张咏对辽国上层人物、部族矛盾、军政结构了如指掌,让赵机收获颇多。这位监军,确是个干才。
“张监军既通辽事,榷场整顿一事,便拜托你了。”赵机道,“易州榷场混乱多年,走私猖獗,亟需规范。我已上书朝廷,请求重开榷场,扩大规模。辽国那边……”
“下官来办。”张咏爽快应下,“正好借着恭贺辽主亲政的名义,遣使谈判。不过,”他话锋一转,“榷场整顿,必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朝中、地方、乃至边军内部,都有涉足走私者。此事阻力不小。”
“所以才需要张监军这样的干才。”赵机微笑,“我让周通判协助你,他熟悉地方情况。另外,讲武学堂有几名学员通晓契丹语,可作通译。”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范廷召一身尘土闯进来,见到张咏在座,略一迟疑,还是抱拳道:“赵经略,唐河那边出事了!”
“何事?”
“昨日末将带人去勘定寨堡位置,遇到一伙马贼,约三十余人,抢了附近两个村子的粮畜。末将带人追击,击毙七人,擒获三人,但余贼逃入北山。”范廷召喘着气,“审问俘虏,他们说……是受人指使。”
“何人指使?”
“俘虏咬毒自尽了,没问出来。”范廷召脸色难看,“但其中一人死前说了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赵机与张咏对视一眼。唐河寨堡要建在走私通道上,这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马贼用的什么兵器?”张咏突然问。
“弓刀寻常,但马匹精壮,不像普通贼寇。”范廷召道,“更奇怪的是,他们撤退时颇有章法,互相掩护,像是……受过训练。”
边军?还是地方豪强的私兵?
赵机沉思片刻:“范将军,加强唐河一带巡逻。寨堡照建,但要增派护卫。另外,查查附近有哪些大户养有马队。”
“是!”
范廷召退下后,张咏缓缓道:“赵经略,看来这燕云经略,还未出真定府,就已有人不愿见其成。”
“意料之中。”赵机平静道,“边地利益盘根错节,走私、私盐、马匹、皮货……哪一桩不是暴利?我们要整顿边务,规范贸易,就是断人财路。”
“下官在枢密院时,曾看过一些密报。”张咏压低声音,“河北有些将门,与辽国商人暗通款曲,走私铁器、茶叶、书籍,甚至……军情。”
“可有证据?”
“若有铁证,早就法办了。”张咏摇头,“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赵经略,你推行新政时,真定府的张茂、王员外等豪绅曾罢市反抗。这些人,与边地将门多有姻亲故旧。”
赵机想起三年前真定府的商税风波。那些地方势力,表面上屈服了,但暗地里从未停止抵抗。
“多谢张监军提醒。”赵机正色道,“此事我会查,但需证据。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局,推进经略。唐河寨堡要建,榷场要开,不能因几股宵小而退缩。”
“下官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其他事务,直到午时。张咏告辞去准备榷场谈判事宜,赵机则带着陈武去了讲武学堂。
校场上,学员们正在进行实战演练——模拟守城战。一方扮演宋军守城,一方扮演辽军攻城,用的都是包了布头的木制兵器,但战术动作一丝不苟。
赵机在观战台上静静看着。扮演辽军的学员用弓箭压制城头,同时架云梯攀爬,配合娴熟。守城方则用滚木礌石、沸水金汁还击,还有学员操作简易的弩炮。
“停!”教官鸣金。
双方收兵,列队听评。教官一一指出问题:弩炮装填太慢,滚木储备不足,伤员转运不畅……
“杨文君。”教官点名。
“学生在!”那位女学员出列。
“你负责的伤员转运,为何慢了半刻钟?”
“回教官,担架队中有两人负伤,临时替换人手,耽误了时间。”杨文君不卑不亢,“学生建议,今后演练应设预备队,随时补缺。”
“建议不错,但战场上没有‘建议’。”教官严厉道,“你是医官,就要保证伤员及时转运,无论什么情况!”
“学生明白!”
赵机走下观战台。学员们见到他,肃立行礼。
“刚才的演练,我都看到了。”赵机环视众人,“问题不少,但有一点很好——你们在思考,在改进。杨文君说的预备队,就是个好想法。讲武学堂要教的,不只是照本宣科,更是随机应变。”
他走到弩炮前:“这弩炮射程多远?”
“回大人,最大射程一百五十步,但百步内才有准头。”操作学员答道。
“太慢。”赵机摇头,“从装填到发射,要二十息。辽军骑兵冲到城下,只要十五息。这五息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学员低头:“学生愚钝……”
“不是你们愚钝,是器械需要改进。”赵机转身对教官道,“从明日开始,增设器械改良课。让学员拆解现有军械,找出问题,提出改进方案。最好的方案,可送将作监试行。”
“是!”
离开校场时,杨文君追上来:“赵经略,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
“学生想随军去唐河。”杨文君眼神坚定,“寨堡新建,必有伤病。学生愿去设立临时医所,既救治军民,也实地学习边地医护。”
赵机看着她:“那里可能有马贼袭扰,危险。”
“李晚晴先生在登州海战时,亲赴前线救治伤员。学生虽不及先生万一,但愿效仿。”杨文君挺直腰板,“况且,学生学过一些武艺,可自保。”
赵机沉吟片刻:“好,准了。你去医学院挑两个助手,三日后随第二批物资前往唐河。”
“谢大人!”
回衙路上,陈武低声道:“大人,雷震到了,在衙门等候。”
签押房内,雷震风尘仆仆,一身短打装扮,见到赵机,单膝跪地:“大人,雷震奉陆先生之命前来,愿效犬马之劳!”
赵机扶起他:“雷壮士请起。登州那边如何?”
“陆先生整理了墨翟留下的所有图纸,正在组织工匠试制新式战船。曹将军的水军已恢复战力,随时可北上支援。”雷震禀报,“另外,陆先生让属下带来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圆柱形的金属物体,表面光滑,一端有凹槽。
“这是……”
“陆先生改进的新式炮弹。”雷震道,“装药更多,密封更好,还加了延时引信,可控制爆炸时间。他说,边军若用火炮,这个比实心弹威力大得多。”
赵机拿起一枚,沉甸甸的。陆文渊果然是个天才,短短时间又有改进。
“还有一事。”雷震压低声音,“属下离登州前,李晚晴先生托属下带话:她在登州救治俘虏时,发现几个伤员的伤势……不像战伤,更像刑伤。审问后,有人招供,说他们是受雇于人,故意被俘,目的是混入俘虏中,探查情况。”
赵机眼神一凛:“受雇于谁?”
“那人不知雇主身份,只说接头人在汴京,代号‘玄雀’。”
玄雀?与玄鸟一字之差!
“此事还有谁知道?”
“李先生说,只告诉了曹将军和属下,让属下务必当面禀报大人。”雷震道,“曹将军已暗中排查登州俘虏,又找出三个可疑之人,正严密监视。”
玄鸟组织还有残余!而且已经渗透到登州俘虏中!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探查新式火器?还是……针对他赵机?
“雷壮士,此事绝密,不可再传。”赵机沉声道,“你先在真定府安顿,我自有安排。”
“是!”
雷震退下后,赵机独坐房中,心中警铃大作。朝中有王化基等清流明着反对,边地有豪强暗中阻挠,现在又冒出玄鸟余孽潜伏。三股势力,或许还有联系。
这时,周明匆匆进来:“大人,江南苏姑娘急信!”
赵机拆开,苏若芷的笔迹清秀而急促:
“赵君如晤:江南商税改革遇阻,明州、杭州十七家商户联名上书,称‘税赋过重,生计艰难’。妾查得,幕后推手乃原‘三爷’组织余党,与地方豪绅勾结。另,林慕远在狱中暴毙,死因可疑。妾恐江南有变,万望北疆稳妥。若芷,七月廿三。”
江南也不太平。林慕远死得蹊跷,“三爷”余党还在活动。
赵机提笔回信,让苏若芷稳住局势,必要时可请两浙水师协助。又给李晚晴写信,叮嘱她注意安全,登州俘虏要仔细筛查。
写完信,已是黄昏。赵机走出衙门,登上北门城楼。
夕阳如血,染红了北方的群山。唐河方向,依稀可见新建寨堡的轮廓——范廷召果然雷厉风行,已开始动工。
远处,一队商旅正从北边而来,驼铃叮当,那是从辽国回来的商队。榷场若开,这样的队伍会更多。
更远处,燕云之地在暮色中沉默。
五年。时间紧迫,阻力重重。
但赵机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因为在他身后,是真定府新垦的田地,是讲武学堂操练的学员,是医学院救治的伤兵,是千千万万期盼安宁的百姓。
也在他前方,是陷落的故土,是等待解救的同族,是未竟的理想。
他握紧城墙垛口,青砖冰凉。
“大人。”张咏不知何时也登上城楼,与他并肩而立,“下官方才与辽国来的商人聊了聊。他说,幽州汉民私下传唱一首歌谣:‘南望王师又一年,燕云父老泪涟涟’。”
赵机心中一震。
“那商人还说,辽主亲政后,有意加重燕云赋税,以充军费。”张咏继续道,“汉民怨气日增,正是我们经营人心的时机。”
“是啊……”赵机望向北方,“人心向背,才是根本。”
两人沉默伫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边城亮起灯火。
星光渐显,银河横空。
在这片星空下,两个理念不同但目标一致的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燕云经略,从此真正开始。
而暗处的敌人,也在蠢蠢欲动。
这场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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