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寅时三刻,汴京城墙。
赵机披着深色斗篷,与皇城司都指挥使高琼、殿前司都虞候李重贵一同巡视城防。夜色未褪,城墙上的火炬在晨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汴京城墙高四丈,基厚五丈,外有护城河宽十丈,本是天堑。”李重贵指着城墙走势,“但若真如墨璇所言,敌军从水路潜入,内城河网密布,防不胜防。”
高琼点头:“皇城司已加派暗哨,盯住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大水门。但若敌军使用水下器械,或收买守军,仍可能破防。”
赵机沉默地听着。他此刻脑中飞快运转,回忆着现代城市防洪和反渗透的种种措施。忽然,他停住脚步,指着城墙内侧的排水沟:“这些水沟通往何处?”
“大多直通城内河道。”李重贵道,“雨季排水之用。”
“立即派人堵塞所有通向外墙的排水口。”赵机果断道,“只留少数几处,设铁栅栏,派人日夜看守。”
高琼眼睛一亮:“赵府尹的意思是……”
“防止敌军从水下潜入。”赵机解释道,“墨翟若真有潜水之能,必会寻找薄弱环节。排水沟就是其一。”
李重贵立即吩咐随行军官去办。
三人继续前行,至汴河水门。此处是漕运枢纽,闸门厚重,但赵机注意到,闸门与城墙接合处有几处裂缝。
“这些裂缝何时出现的?”
“去年冬寒,冻裂的。”守门军官禀报,“已报工部,但修补需等到秋后。”
“等不及了。”赵机对高琼道,“高将军,调皇城司匠人,三日之内修补完毕。用糯米灰浆,掺铁砂,务求坚固。”
“遵命!”
巡查至卯时,东方渐白。赵机回到开封府衙时,已有数人在等候——吴元载、工部侍郎程羽、将作监丞李诫,以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赵府尹,这位是前将作监大匠鲁成,精通城防工事。”吴元载介绍道,“老夫特意请他来协助。”
鲁成虽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见到赵机也不客套:“赵府尹,老朽看了你让工部转来的‘城防改良图’,有些想法。”
众人入座,鲁成摊开图纸。这是赵机根据现代防御理念绘制的草图,包括瓮城改造、箭楼增设、壕沟布局等。
“这些设计……精妙。”鲁成指着瓮城部分,“外瓮城改为菱形,可减少死角,增加弓箭覆盖。但工程浩大,半月内完不成。”
“能做多少做多少。”赵机道,“重点是关键节点——四大水门、各主要街口、粮仓、武库、皇宫四周。”
程羽为难道:“赵府尹,工部人手有限,且七夕灯会在即,还要布置彩灯、搭建灯山……”
“灯会照常。”赵机打断他,“但不能影响城防。这样,将作监负责城防改造,工部负责灯会布置,各不相扰。所需银两,由开封府拨付。”
李诫道:“下官可调五百匠人,三班轮作。但材料……”
“材料我来解决。”吴元载开口,“枢密院有应急储备,可调用一部分。另外,可向汴京各大商号采购,按市价加一成,限三日内交货。”
分配妥当,众人分头行动。赵机独留鲁成,请教细节。
“鲁大匠,以您之见,汴京城防最大的弱点在何处?”
鲁成沉吟片刻:“不在城墙,而在人心。”
“此话怎讲?”
“汴京承平数十年,军民皆无战心。”鲁成缓缓道,“守军久不操练,器械老旧;百姓安居乐业,难经战火。一旦有事,恐生混乱。”
赵机深以为然。物质防御容易,心理防线难建。
“大匠可有良策?”
“老朽有三策。”鲁成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公开操演。让禁军每日在城内主要街道巡逻,甲胄鲜明,号令严整,以安民心。”
“其二,简化号令。战时必有谣言,须有简单明了的号令系统——比如,擂鼓为警,鸣金收兵,白天升旗,晚上举火。”
“其三,组织民防。每坊选青壮百人,由退伍老兵训练,负责本坊巡逻、防火、救护。战时可为辅兵,平时可维治安。”
赵机击掌:“好!三策皆佳!我即刻安排。”
送走鲁成,赵机又迎来下一批人——汴京四大行会的会长:米行孙会长、绸缎行钱会长、酒楼行郑会长、车马行周会长。这些人是汴京商业的支柱,也是稳定民心的关键。
“诸位,”赵机开门见山,“七月初七前后,汴京可能有变。本官需要各位相助。”
四位会长面面相觑。孙会长小心问道:“府尹大人,是何变故?”
“不便细说。”赵机道,“但请诸位做好三件事:第一,确保粮米供应,不得囤积居奇;第二,照常营业,不得无故歇业;第三,协助官府维持秩序,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举报。”
钱会长迟疑:“府尹大人,若真有事,我等商贾……”
“本官承诺,”赵机郑重道,“若因守城造成损失,开封府将按市价赔偿。且事后,朝廷必有褒奖。”
有这话,四人安心不少,纷纷表态支持。
送走行会会长,已近午时。赵机匆匆用过午膳,又赶到格物学堂——他约了沈括和几位学子,商议防御器械的改良。
学堂实验室内,沈括正在演示一件新器械:“此乃‘旋风砲’,是老朽根据赵府尹的草图改良。传统砲车需数十人操作,此砲只需八人,射程却增三成。”
赵机仔细观看。这砲车采用了杠杆原理和配重设计,确实比宋代现有的砲车先进。
“可能量产?”
“难。”沈括摇头,“关键部件需精铁铸造,且工匠不熟悉新法。若要造十架,至少需一月。”
“来不及了。”赵机想了想,“这样,先造三架,置于北、西、南三门。另外,将图纸抄送工部,让他们在关键位置多设床弩。”
一名学子举手:“先生,学生有一想法。可否在城头设‘火油柜’,以铜管喷火,阻敌攀城?”
这是简易的火焰喷射器。赵机赞许:“想法甚好。但火油储存危险,需专设防火区。你可与沈先生详议。”
另一名学子道:“学生观汴河船只,皆用木桨。若能造‘轮桨船’,以人力踩踏驱动,或许速度更快,可用于水面巡逻。”
明轮船!赵机眼睛一亮:“此议大善!立即设计,造两艘试用。”
众人讨论热烈,赵机心中稍慰。这些年轻学子,已开始运用所学解决实际问题,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傍晚,赵机终于有片刻喘息。他来到后衙厢房,看望墨璇。
钱乙正在为墨璇换药,见赵机来,低声道:“伤势稳定了,但失血过多,还需静养。最麻烦的是他体内余毒未清,时有反复。”
墨璇此时醒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见赵机,勉强笑了笑:“劳你费心了。”
“前辈安心养伤。”赵机在床边坐下,“军务已安排妥当。”
“不够……”墨璇摇头,“墨翟的手段……不止这些。”
“前辈还知道什么?”
墨璇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有三件‘法宝’。一是‘火龙船’,船头可喷火,专烧敌船;二是‘轰天雷’,以铁罐装火药,掷出即炸;三是……是‘潜水鳐’。”
“潜水鳐?”
“一种水下器械,状若鳐鱼,可载两人,潜行水下。”墨璇咳了几声,“此物最可怕,可悄无声息接近水门,安置火药。”
赵机心中凛然。若真如此,传统水防确实难以应对。
“可有破解之法?”
“火龙船怕水,可用水龙车喷水灭火;轰天雷需掷出,可用铁网拦截;至于潜水鳐……”墨璇苦笑,“唯有在河道中设暗桩、铁索,阻其行进。”
赵机记下,又问:“前辈可知墨翟的主攻方向?”
墨璇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他说过……‘攻其必救’。汴京最必救之处……是皇宫,是粮仓,是……是百姓。”
“百姓?”
“他要制造混乱,让百姓恐慌,自乱阵脚。”墨璇睁开眼,“所以七夕灯会……他必会选在此时动手。”
赵机明白了。灯会之夜,万人空巷,正是制造混乱的良机。
“前辈好好休息,余事交给我。”
离开厢房,赵机立即调整部署。他下令:七夕灯会照常,但所有灯山、彩楼需远离皇宫、粮仓、武库;禁军便衣混入人群,暗藏短兵;各坊民防队全员上岗,分段巡逻。
六月二十二,登州来信。
曹珝在信中禀报:蓬莱岛船队增至五十艘,其中五艘特别巨大,疑似“火龙船”。松浦家船队已抵达琉球,与蓬莱岛船队汇合。
“末将于黑水沟外设伏,擒获一艘探查船。审讯得知,墨翟确已提前行动,七月初五便会出发。”曹珝写道,“另,俘获船上有数件新式火器,已派人快马送往汴京。”
赵机回信,让曹珝固守登州,勿要出海决战。同时,他请高琼加强沿途驿站守卫,确保火器安全送达。
六月二十三,江南来信。
苏若芷的信中透着忧虑:“妾身听闻墨翟欲攻汴京,寝食难安。江南虽稳,但若汴京有失,天下震动。妾身愿携联保会护卫北上助阵,望君准允。”
赵机心中温暖,但回信婉拒:“江南乃根本,不可轻离。姑娘坐镇江南,稳住后方,便是最大助力。汴京之事,我自有安排,勿忧。”
他不想让苏若芷涉险。这场战斗,注定残酷。
同日,真定府来信。
李晚晴的信很短,但字字有力:“闻汴京将战,妾身请率医学院学员北上。战场救护,医者之责。首批三十人已整装待发,愿赴前线。”
这次,赵机没有拒绝。战场救护确实重要,且医学院学员多学过外伤处理,正是所需。
“准。但须有军队护送,沿途注意安全。”他批复道,“抵达后,在城外设救护所,勿入危城。”
六月二十四,那几件新式火器送到汴京。
赵机在开封府衙后院查验。共三件:一件是铁罐状,上有引信,应是“轰天雷”;一件是竹筒状,内装火药和铁砂,类似大型爆竹;还有一件最特别——铜制圆球,表面有细孔,不知用途。
沈括仔细检查后道:“轰天雷威力不小,但掷不远,需靠近使用。竹筒火器可射二十步,但精度差。至于这铜球……”
他摇动铜球,内有液体晃动。“似乎是……毒烟弹。点燃后,毒烟从细孔喷出,可使人昏迷。”
赵机心中一沉。墨翟果然歹毒。
“沈先生,可能仿制?”
“轰天雷和竹筒火器可仿,但毒烟弹……需知道毒烟配方,否则无用。”
“那就仿前两种,但要做改进。”赵机道,“轰天雷加装尾翼,提高精度;竹筒火器加设支架,提高稳定。各造百件,分发各门。”
“时间紧迫,恐难完成。”
“尽力而为。”
六月二十五,赵机入宫面圣,禀报备战进展。
赵光义听罢,沉默良久,问道:“赵卿,此战有几成把握?”
“若只守城,七成。”赵机实话实说,“但若想全歼来敌,不足五成。”
“为何?”
“敌在暗,我在明;敌可攻多处,我需处处设防;敌无顾忌,我需护民护城。”赵机道,“且墨翟有备而来,必有后手。”
赵光义点头:“朕明白了。此战不求全胜,但求不败。只要能守住汴京,挫敌锐气,便是胜利。”
“陛下圣明。”
“赵卿,”赵光义忽然道,“若事有不谐……朕许你带寿王离京。”
赵机一惊:“陛下!”
“听朕说完。”赵光义摆摆手,“德昌这孩子,是朕最看好的儿子。若汴京真守不住,你带他去江南,以图后举。这是密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赵机跪地:“臣必与汴京共存亡!”
“朕知道你的忠心。”赵光义扶起他,“但朕要你活着。大宋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
赵机心中感动,但更坚定守城决心。
六月二十六,距离七夕只剩十天。
汴京城中,备战气氛越来越浓。城墙在加固,街道在设障,军队在操演。但百姓生活照常,商铺照开,夜市照闹——这是赵机特意要求的,不能让恐慌蔓延。
然而,暗流依然涌动。
当日深夜,开封府衙。
赵机正在批阅文书,陈武匆匆进来:“大人,城南民防队抓到一个可疑人物。”
“带进来。”
人被押进来,是个中年文士,面生。赵机审视他:“你是何人?”
文士昂首:“在下墨家门徒,奉钜子之命,给赵府尹送信。”
“信呢?”
文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陈武接过检查后,递给赵机。
信是墨翟亲笔,字迹狂放:
“赵机足下:闻君乃异世之客,与吾师同源。既为同乡,何不共谋大业?大宋腐朽,赵氏无德,当取而代之。君若来投,当以国师之位相待,共创新世。若执迷不悟,七夕之夜,便是汴京陷落之时。望君三思。墨翟手书,六月廿五。”
赵机看完,面不改色:“你家钜子还有何话?”
文士傲然道:“钜子说,若赵府尹肯降,他可保汴京百姓平安。若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好大的口气。”赵机冷笑,“回去告诉你家钜子:赵机生是大宋臣,死是大宋鬼。想要汴京,拿命来换。”
文士脸色一变:“赵府尹,你可想清楚了!钜子的手段……”
“拖下去,关入大牢。”赵机挥手。
文士被拖走后,赵机独坐沉思。墨翟这封信,既是劝降,也是示威。看来,他已知道墨璇在自己这里。
那么,他会怎么做?
赵机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汴京周边。水陆要道,关键节点,可能袭击之处……
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一个地方——金明池。
每年七夕,皇帝会在金明池畔与民同乐,观赏灯会。那里人多且杂,最易下手。
“陈武!”赵机喊道,“立即加强金明池防务,尤其注意水下!”
“是!”
夜色深沉,汴京城中灯火点点。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而赵机知道,这不仅是军事的较量,更是信念的碰撞。
他要证明,温和改革之路,才是正道。
为了这个信念,他愿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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