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草棚内,油灯如豆。
墨璇——或者说,“三爷”——安静地坐在破旧的木桌旁,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清明。赵机站在门口,山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灯焰摇曳不定。
“穿越者同乡。”墨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你这样的年轻人。”
赵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进草棚,在墨璇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墨璇平静地说,“比太祖登基晚两年,比你早了……十七年。”
962年!赵机心中快速计算,那墨璇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近二十年。
“你是怎么……”
“怎么穿越的?”墨璇接话,“和你差不多。我在实验室研究宋代科技史,一次设备故障,醒来就成了一个濒死的婴儿——张贵妃刚产下的那个皇子。”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赵机能听出其中深藏的苦涩:“一出生就面临死亡威胁。当时的皇后——后来的太后——不会允许一个宠妃的儿子活着威胁她儿子的地位。是墨家旧人拼死把我救出宫,谎称母子俱亡。”
“所以你就成了墨家传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墨璇点头,“墨家当时已式微,只剩下几个老人。他们教我墨家技艺,我也把我所知的后世知识教给他们。互相成全吧。”
赵机想起那些超越时代的发明:“《海事新论》是你写的?”
“大部分是。”墨璇坦然道,“还有些是墨翟补充的。那孩子……很有天赋,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可惜,他走得太远了。”
这话中有深意。赵机追问:“墨翟的海外建国计划,不是你的主意?”
“最初不是。”墨璇叹了口气,“十年前,我派墨翟出海游历,本意是让他开拓眼界,寻找新的作物、技术。但他到了南海诸国,看到那里的富庶和落后,萌生了‘建国’的念头。”
“你没有阻止?”
“我试过。”墨璇苦笑,“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说中原积重难返,不如在海外白纸上作画。他还说……这是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你的事业是什么?”
墨璇沉默良久,缓缓道:“改变这个世界,让华夏文明走向不同的道路。但我选择的是渐进改革,而不是另起炉灶。”
这和赵机的理念不谋而合。赵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那你为什么要建立‘三爷’组织?为什么要勾结辽国?为什么要策划叛乱?”
“为了自保,也为了……加速。”墨璇直视赵机,“你以为,单靠温和改革,能改变这个时代吗?土地兼并、官僚腐败、军事积弱——这些问题,靠修修补补能解决?”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破而后立。”墨璇的眼神变得锐利,“但我的‘破’不是战争,而是制造危机,倒逼改革。让朝廷感受到足够大的压力,不得不变。”
赵机明白了:“所以你故意泄露技术给辽国,制造边患;在海外建立基地,制造外患;在朝中安插人手,制造内忧……都是为了给朝廷施压?”
“是的。”墨璇点头,“但我没想真的造反。齐王、陈恕、林文远……他们都是棋子,用来搅动朝局。等危机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会现身,以‘救世主’的身份提出改革方案。”
“你想当第二个王安石?”
“比王安石更彻底。”墨璇眼中闪过狂热,“我要建立君主立宪,开议会,办新学,兴工商,建海军……让大宋提前八百年进入近代!”
赵机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你就不怕玩火自焚?万一真的引发内战,或者让外敌趁虚而入……”
“所以我控制着节奏。”墨璇道,“辽国那边,我只接触萧干余党,不接触承天太后。蓬莱岛那边,我让墨翟慢慢发展,不让他过早行动。朝中这边,我也只动用一些边缘人物。”
“但王德福说,你计划秋收后举事。”
“那是墨翟的计划,不是我的。”墨璇摇头,“那孩子……已经脱离控制了。他真以为能在海外建立乌托邦,然后反攻大陆。我这次回中原,就是要阻止他。”
赵机心中一动:“所以你故意留下璇玑令,引我来洛阳?”
“是的。”墨璇坦然,“我知道你在查‘三爷’,也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玉牌。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理解这个时代局限,又知道未来方向的盟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墨璇笑了,“你在真定府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兴学堂、改农具、办医院、整边贸……都是我想做而没能做的事。你很谨慎,知道在体制内慢慢推进。”
赵机沉默了。墨璇说得没错,他们的理念确有相通之处。
“但你用错了方法。”赵机最终说,“制造危机,玩弄阴谋,迟早会失控。王德福中毒,耶律明被杀,还有那些被灭口的工匠……这些都是人命。”
墨璇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知道。这些年,我手上也不干净。但这是必要的代价……或者说,我给自己找的借口。”
山风呼啸,草棚内一时寂静。
良久,赵机开口:“你现在想怎么办?”
“阻止墨翟。”墨璇坚定道,“他的船队正在集结,准备秋收后进攻沿海。我不能让他得逞——那会引发真正的战争,生灵涂炭。”
“你能阻止他?”
“我是他师父,他还有些敬畏。”墨璇道,“但需要你的帮助。朝廷必须做好防御准备,同时……也要准备好改革。”
“改革?”
“是的。”墨璇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稿,“这是我二十年心血的总结——《新政纲要》。从政治体制到经济政策,从军事改革到教育普及。如果你愿意,可以拿去,以你的名义推行。”
赵机接过文稿,翻开几页,越看越心惊。里面的内容不仅超越时代,而且考虑到了宋代的社会现实,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你为什么不自己……”
“我的身份太敏感。”墨璇苦笑,“张贵妃之子,前朝遗孤。这个身份一旦公开,只会引发更多的猜忌和斗争。不如让给你——你有皇帝的信任,有改革的实绩,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机合上文稿,心情复杂。这个穿越者前辈,用了二十年布下一个惊天大局,最终却选择隐退,把成果让给后来者。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去蓬莱岛,见墨翟最后一面。”墨璇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说服他放弃进攻计划。如果说不服……我会采取必要措施。”
他的语气平静,但赵机听出了决绝。
“很危险。”
“我知道。”墨璇笑了,“但这是我种下的因,该由我来收这个果。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墨翟那孩子,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就像我的儿子。”
赵机不知该说什么。这个活了两个时代的人,背负了太多。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赵机最终问。
墨璇想了想,从颈间取下一枚吊坠——是缩小版的玄斧佩,墨家钜子的信物。
“这个给你。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可以凭此物号令剩余的墨家子弟。他们散布在全国,大多是工匠、医者、学者,对你推行新政会有帮助。”
赵机接过吊坠,入手温润。
“还有,”墨璇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给陛下的。等我离开后,你可以转交。里面解释了我的身世,以及……我为什么这么做。”
赵机接过信,没有拆开。
“你不见陛下最后一面?”
“不见了。”墨璇摇头,“见了徒增伤感。而且……我也没脸见他。这二十年,我暗中做了太多对不起赵家的事。”
他走到门口,望了望天色:“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记住,墨翟的船队最迟八月就会行动。你要让朝廷做好准备。”
“等等。”赵机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墨翟的‘新式火器’是什么?”
墨璇停下脚步,沉默片刻,低声道:“是火炮的改良版。我教过他一些基础的火药配方和弹道学,他应该是做了改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你要小心,威力可能很大。”
说完,他推开柴门,身影融入夜色。
赵机站在草棚内,手握文稿和吊坠,心潮澎湃。
这个夜晚,他见到了另一个穿越者,解开了许多谜团,但也背负了新的责任。
五月初十,清晨。
赵机一行离开北邙山,返回洛阳城。路上,陈武忍不住问:“大人,昨夜那老人……”
“一位故人。”赵机简短回答,“已经离开了。”
回到洛阳府衙,赵机立即着手两件事:一是密令高琼(登州)加强海防,密切监视蓬莱岛船队;二是写信给苏若芷,让她停止对南洋商行的调查,避免打草惊蛇。
同时,他让陈武派人暗中保护墨璇——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他对这位穿越者前辈最后的敬意。
五月十一,赵机启程返回汴京。
马车里,他仔细研读墨璇留下的《新政纲要》。越读越佩服,这位前辈对宋代社会问题的诊断精准,提出的解决方案既有前瞻性,又考虑了实施难度。
更重要的是,文稿中体现了一种深沉的家国情怀——那是穿越者在异乡漂泊二十年,最终将这里视为故乡的情感。
赵机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墨璇已经将大宋视为故乡,所以才会如此殚精竭虑地想要改变它。
那自己呢?赵机问自己。
答案不言而喻。
五月十三,赵机回到汴京。他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先回开封府衙,将《新政纲要》仔细抄录一份,原稿则妥善收藏。
然后,他带着墨璇给皇帝的信,入宫面圣。
垂拱殿内,赵光义看完信,久久不语。
信很长,墨璇详细叙述了自己的身世、穿越的经历、这二十年的所作所为,以及最终的选择。字里行间,有忏悔,有无奈,也有希望。
“他真是张氏之子……”赵光义轻叹,“也是朕的侄儿。”
“陛下,”赵机低声道,“墨璇前辈让我转告:他对不起赵家,但所做的一切,初衷是为了大宋好。”
“朕知道。”赵光义将信放下,“这信中的内容,若传出去,必引轩然大波。赵卿,你说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此事应保密。”赵机道,“墨璇的身份太敏感,公开只会引发不必要的猜疑。而且他已经离开,不会再构成威胁。”
“那他的那些同党……”
“大部分是受胁迫或蒙蔽。”赵机呈上一份名单,“这是臣根据王德福供词整理的名单。其中不少人可用,特别是那些工匠、学者。若能妥善安置,可为朝廷所用。”
赵光义看了看名单,点头:“就依你。此事由你全权处理,但要谨慎,不要引起朝野震动。”
“臣遵旨。”
离开皇宫,赵机感到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但又重了一些——轻的是“三爷”的威胁暂时解除,重的是推行新政的责任。
五月十五,赵机在开封府衙召开秘密会议,与会者有吴元载、吕端、张齐贤等重臣。
他出示了部分《新政纲要》的内容,但没有透露墨璇的存在,只说是自己多年思考的总结。
“诸公请看,”赵机指着文稿,“这些改革措施,可分步实施。第一步,在河北、江南试点;第二步,推广至全国;第三步,深化变革。”
吴元载仔细阅读后,眼中放光:“这些举措……若真能推行,大宋必将焕然一新!”
吕端则更谨慎:“想法虽好,但阻力不小。土地改革涉及士绅利益,科举改革涉及读书人前途,军事改革涉及将门世家……处处都是难关。”
“所以需要分步走,也需要诸公支持。”赵机诚恳道,“下官愿做先锋,但需要朝中有人声援。”
张齐贤沉吟片刻:“老夫可联络清流中的开明之士。但赵府尹,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
“下官明白。”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几位重臣达成共识:支持赵机在河北、江南先行试点,待有成效后再推广。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
五月十六,赵机开始部署。
他写信给真定府的周明、沈文韬,让他们在河北西路扩大新政范围;写信给苏若芷,请她在江南协助推行商业改革;同时,他开始在汴京筹备“新学堂”,准备培养改革人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但赵机心中始终有一根刺——墨璇去了蓬莱岛,结果会如何?墨翟会听他的吗?秋收后的危机真的能化解吗?
五月二十,登州传来消息:蓬莱岛船队有异动,三十艘战船离岛,航向不明。松浦家船队也在对马岛集结。
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
赵机知道,最终的考验,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面对的是海外的敌人,还是朝中的阻力,他都将勇往直前。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两个穿越者,在这个时空交汇,一个选择隐退,一个选择前行。
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让这个文明走向更好的未来。
夜深了,赵机站在开封府衙的高楼上,仰望星空。
千年之后,会有人记得今晚吗?会有人知道,有两个来自未来的人,曾为这个时代倾尽心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这个他渐渐爱上的时代。
也为了,对得起“穿越者”这三个字。
星光璀璨,前路漫漫。
但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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