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建一座特种钢冶炼高炉。”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红星厂平静的水面下轰然引爆。
从刚刚拿到工程师职称的年轻技术员,到在车间里干了半辈子、两鬓斑白的老工人,每一个听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第二反应就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疯了吧?三天?她以为是搭积木吗?”
“我在这厂里抡了三十年大锤,别说建高炉,就是修个炉门都不止三天!”
“就是,吹牛不上税是吧?咱们这新来的程工,口气比天还大。”
“我听说她昨天还跟数控中心的老周说,要自己炼钢。我还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是来真的?”
食堂里,几个刚下工的老师傅端着饭盒,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一个年轻的学徒工学着抖音上的热梗,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师傅瞪了一眼。
流言蜚语像长了脚,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程美丽,对此置若罔闻。
她甚至没去工地看一眼,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用一支派克钢笔,慢条斯理地开出了一张物资清单。
半个小时后,这张清单被送到了后勤处长刘建国的办公桌上。
刘建国只扫了一眼,脑子就“嗡”的一声。
“高铝耐火砖三百吨,军用特级。”
“高功率变压器四台,要求瞬时功率不低于两万千瓦。”
“钼铬合金电极二十根。”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军区战略储备库编号的稀有耐火涂层?”
刘建国的胖手捏着那张薄薄的清单,手心全是汗。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他一拍桌子,对着来送单的周德海吼了起来。
“周工,你也是老技术员了,你看看这张单子,这写的是人话吗?别说我们库里没有,就是把整个京市的供应商翻个底朝天,三天之内也凑不齐这些东西!”
周德海也急得满头是汗:“刘处长,这是程工亲自开的单子,她说三天建高炉,这些都是必须的……”
“三天建高炉?我看她是三天想上天!”刘建国把清单往桌上重重一拍。“流程!懂不懂流程?这么大批量的物资申请,要院里审批,要军区备案,没个十天半个月能走完手续?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周德海被噎得满脸通红,正想再争辩几句。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两名穿着黑色特战服、胸前别着特卫局徽章的战士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其中一人将一份盖着红色印戳的军令直接拍在了刘建国的桌子上。
“总参特卫局奉命执行级物资调拨令。”
战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清单上所有物资,已从京城军区战略储备一号仓库强行征调。三小时内,将由军用运输车队直接运抵红星厂施工现场。”
“请无关人员,不要干扰任务执行。”
刘建国看着那份军令上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枚鲜红的印章,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三个小时后,红星厂那片被圈出来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程美丽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与这片工地格格不入的名牌风衣,踩着一双精致的小皮鞋,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像是在巴黎时装周的秀场散步。
她走到刚刚平整好的地基前,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这地基是谁负责的?平整度误差超过三毫米,以后高炉主体架上去,等着设备共振吧?”
现场负责施工的一位老师傅,在厂里干了四十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当众这么说,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程工,三毫米的误差在国标允许范围之内,我们几十年的经验……”
“你的经验能扛住一千八百度的高温,还是能扛住几百吨钢水的压力?”
程美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老师傅的耳朵里。
“还有这个混凝土配比,沙子放多了,水泥标号不够。谁签的字?拉出去枪毙十分钟都不冤。”
“连旁边的施工工具都摆得乱七八糟,扳手和锤子混在一起,万一取错了,耽误一秒钟的工期,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她一句接一句,每一句都尖酸刻薄,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指出了现场最致命的安全隐患和技术漏洞。
刚才还想辩解的几个老师傅,一个个全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哑口无言。
地基重新浇筑时,又出了岔子。
因为天气严寒,混凝土的凝固速度远低于预期。按这个速度下去,别说三天,五天都达不到吊装强度。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
程美丽从她的手提包里摸出一张便签,随手写下了一串化学分子式,递给了现场实验室的负责人。
“按这个配方,立刻合成速凝添加剂。”
一个小时后,新型添加剂被混入混凝土中。
两个小时后,检测员拿着强度测试仪,看着上面爆表的数值,手都在抖。
“达到了……设计强度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这怎么可能?”
整个工地上的工程师,看着那片已经坚如磐石的地基,集体陷入了沉默。
当晚,吊装炉体主结构时,一台从兄弟单位借来的关键起重机,在吊起第一块钢板时,液压系统突然发出一声怪响,吊臂软了下去。
工程被迫停滞。
“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
陆川冷着脸,带着两名特卫,直接爬上了起重机的操作台。
不到五分钟,他在一截主液压油管的接口处,找到了一根被人为拧松了半圈的螺丝。
不等陆川的调查结果出来,程美丽那边已经不耐烦了。
她甚至没问事故原因,直接从手提包里又抽出了一卷崭新的图纸,拍在了红星厂机加工车间主任的桌子上。
“别等了,照这个图纸,连夜给我造一台新的增强型液压泵。”
车间主任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直了。
“程工,这……这上面的性能参数,比我们现有的最好型号,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那就别废话,开工。”
第一天深夜。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冶炼高炉的地基和主体钢结构,奇迹般地搭建完成。
同一时刻,京城,顾家老宅。
那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书房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老妇人听着手下关于红星厂“不可能的建设速度”的电话汇报,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釜底抽薪的计划,失手了。
对方非但没有伤筋动骨,反而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所有障碍都踏平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从脚底板升腾而起的、深入骨髓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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