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刘家庄依山而建,背靠着连绵起伏的大黑山余脉。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孩童嬉闹的时刻,可如今这村子里却静得有些瘮人,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平添了几分萧瑟。
村後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通向山脚下的一座破败山神庙。
那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头,红墙剥落,瓦片残缺,半扇庙门斜斜地挂在门轴上。
庙前的荒草足有半人高,掩映着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新路。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灵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草丛,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停了下来。
楚白屏住呼吸,目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投向那破庙之内。
《守一经》自行运转,那缕刚刚凝练出的神念,像是一只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入庙中。
神念无形无质,只要不遇到神魂修为远超自己的高人,极难被察觉。
庙内的景象,顿时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没有想像中妖气冲天的狐妖,也没有什麽凶险的陷阱。
只有两个身穿便服、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大大咧咧地坐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桌上摆着一只油腻腻的烧鸡,还有两坛劣质老酒。
两人一边撕扯着鸡腿,一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乱飞。
「呸!这王扒皮也是越来越抠门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愤愤不平地把鸡骨头甩在地上,「这次让咱们兄弟俩出来演这出戏,还说什麽风险费」给足。结果呢?就他娘的给了二两碎银子!
打发叫花子呢?」
「行了,少说两句吧。」
另一个身形瘦削、眼神有些阴郁的汉子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匕首,「谁让人家是副队长呢?咱们在三队混,不听他的还能听谁的?
再说了,这活儿虽然钱少,但这烧鸡好歹也是他在村里徵收来的,不吃白不吃。
楚白眉头微挑,神念继续向四周探查。
只见在庙宇的一角,放着一个破竹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通体灰扑扑的狐狸,看体型瘦弱不堪,腿上还绑着一根红绳,正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眼神惊恐而浑浊。
这哪里是什麽成精的妖狐?
分明就是一只刚断奶没多久、在野外随处可见的普通土狐狸!
身上别说妖气了,连点野性都被磨没了,一看就是被人养熟了用来充数的道具。
而在那尊早已看不清面目的泥塑山神像後面,一盘粗如手指的盘香正袅袅燃烧。
那香的烟气并不是寻常的青白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淡粉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怪味。
「引妖香————」
树梢之上,楚白心中冷笑。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这所谓的妖狐扰民,根本就是王三水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
这只土狐狸是道具,那引妖香是用来制造「妖气残留」假象的特效。
他们就是靠着这套把戏,一次次地糊弄村民,糊弄镇邪司,把公家的经费变成了自己口袋里的私房钱。
「真是好算计。」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不过,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盘还在燃烧的引妖香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引妖香虽然品阶极低,多半是猎户用来诱捕低阶野兽的土方子,但这味道对於嗅觉灵敏的妖兽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里可不是县城,而是背靠大黑山的荒野边缘。
这香已经燃了不知多久,那股甜腻的味道早已随着山风飘散开来。
「这帮蠢货,是在玩火啊。」
楚白心中暗道。
若是真引来了什麽过路的山精野怪,凭这两个只会喝酒骂娘的兵油子,再加上那个只会演戏的王三水,怕是要假戏真做,把自己给搭进去。
但他并未立刻出手制止。
既然这出戏已经搭好了台子,那他不介意做个看客,等那个名为王三水的主角登场,再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夜幕降临,山林间的风变得凉了几分。
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火把摇曳的光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一个尖细且带着几分官威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这次接到的线报很准!那只狡猾的狐妖就藏在後山破庙!咱们三队这次一定要把它拿下,为民除害!」
「是!副队威武!」
「抓妖!抓妖!」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听起来有气无力,透着一股子敷衍。
楚白隐匿在房梁之上,居高临下地看去。
只见一条火龙蜿蜒而来。
为首一人,穿着不太合身的镇邪司制式皮甲,手里提着一把长刀,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正是三队副队长王三水。
他身後跟着七八个队员,一个个也是歪瓜裂枣。有人手里拿着火把,有人还在打哈欠,甚至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剔牙。
「老三!去左边包抄!二狗!往天上放个响!」
还没到庙门口,王三水就开始煞有介事地指挥起来,「动静搞大点!让山下的村民们都听听,咱们镇邪司办差那是多麽的卖力!这可是咱们找上面要钱的凭证!」
「好嘞!」
一个队员随手运起火球术,嗖的一声射向天空。
一朵并不怎麽绚烂的烟花炸开,在寂静的山林里倒是显得颇为热闹。
庙内的两个接头人听到动静,对视一眼,连忙把剩下的半只烧鸡藏好,抹了抹嘴上的油,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副队!副队!不好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演技浮夸地喊道:「那妖狐————那妖狐刚才发狂了!差点咬死我们!」
「什麽?!」
王三水配合地大喝一声,长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妖孽竟敢如此猖狂!众将士,随我冲进去!」
一行人咋咋呼呼地冲进了破庙。
进了庙门,关上门板,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瞬间垮了下来。
「行了行了,都别装了。」
王三水把刀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供桌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脸上全是市侩的油滑,「老六,那畜生呢?还在吧?没给饿死吧?」
「放心吧副队,还喘气呢。」
横肉汉子嘿嘿一笑,指了指角落里的竹笼子,「就是有点蔫儿了,估计是被这引妖香熏的。」
「蔫儿了正好,省得一会儿放出去乱跑不好抓。」
王三水满意地点点头,随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火光开始算帐:「这次咱们出来十个人,按规矩,每个人都能报一份夜间出勤补贴。再加上这法阵损耗、引妖香的钱————」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光:「这笔钱下来,扣掉给你们的分润,剩下的够老子在倚翠楼快活半个月了!这次我想点那个新来的花魁————」
周围的队员们也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副队,那咱们的装备损耗怎麽算?」有人问道。
「这还不简单?」
王三水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扔给手下,「老规矩,互相把内甲划几道口子。
记住了,别划太深伤着肉,但也别太浅显得不像。回头就说是那狐妖法力高强,咱们殊死搏斗才保住性命。」
「得令!」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接过匕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这荒唐的互残环节。
就在这时——
庙外的虫鸣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戛然而止。
原本还算平静的山风,陡然间变得狂暴起来。一股浓烈至极的腥臭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顺着破败的窗棂和门缝,疯狂地灌入庙内。
那味道之冲,让原本还笑嘻嘻的众人瞬间变了脸色,有人甚至忍不住乾呕出声。
「什麽味儿?这引妖香怎麽变臭了?」王三水捂着鼻子骂道。
房梁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楚白却是神色猛地一凝。
腰间那枚一直沉寂的巡旗令腰牌,此刻突然变得滚烫,那是法网权限被触发的徵兆。
煞气将临。
「来了。」
楚白心中暗道,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後缩了缩,将气息完全收敛。
下一刻。
吼—!!!
一声低沉暴虐的咆哮声,在庙门外轰然炸响!
那声音之大,震得庙顶的瓦片簌簌落下,灰尘迷了众人的眼。
「这————这是什麽声音?」
王三水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他虽然是个混子,但也听得出来,这绝对不是那只笼子里的土狐狸能发出的动静。
轰!
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仿佛被一辆疾驰的妖马车正面撞上,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一道庞大的黑影,裹挟着滚滚黑烟和令人窒息的煞气,带着饥饿与杀戮的疯狂,冲了进来!
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终於看清了这闯入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头体型足有牛犊大小的黑狼!
它浑身的毛发如钢针般竖立,缭绕着淡淡的黑气,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杀意,嘴角流淌着粘稠的涎水,尖锐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这哪里是什麽野兽?
这分明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妖兽!
而且看这气势,至少也是练气中期的存在!
「这————这是嗜血黑狼?!」
王三水发出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尖叫,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怎麽会————怎麽会有这种东西?这里不是只有狐狸吗?!」
那两个原本负责看守引妖香的汉子,此刻离门口最近。
他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那黑狼便已扑到了面前。
「救————」
其中那个横肉汉子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黑狼那蒲扇般大小的利爪一挥,就像是拍苍蝇一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汉子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神像上,鲜血狂喷,当场就没了声息。
另一个瘦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黑狼一口咬住大腿,用力一甩。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瘦子被甩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滑落下来时已是只有出气没进气。
仅仅一个照面。
两个练气一二层的壮汉,就这样非死即残!
这就是真正的妖兽之威!
尤其是境界差距之下,更显恐怖。
庙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准备划内甲骗经费的队员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火把掉了一地,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想往桌子底下钻,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拔刀上前。
「跑!快跑啊!」
王三水连滚带爬地往神像後面缩,一边跑还一边顺手把旁边的一个队员往前面推,「挡住它!快给老子挡住它!」
那队员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跟跄,正好挡在黑狼面前。
黑狼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队员的脑袋就咬了下去。
「完了————」
那队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淩厉的破空声响起。
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拳影,精准地击中了黑狼的鼻尖那是狼类妖兽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黑狼吃痛,动作微微一顿,那原本必杀的一咬偏了几寸,擦着那队员的肩膀咬了个空。
紧接着。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谪仙,轻飘飘地落在了庙宇中央,挡在了那群早已吓破胆的兵油子和那头凶残的妖狼之间。
少年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在这血腥混乱的修罗场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拔刀,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狼狈逃窜的同僚一眼,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目光,注视着面前那头正在低吼示威的黑狼。
「王副队。」
楚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狼嚎与惨叫,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身为镇邪卫,食君之禄,手握利刃。」
「见妖不战而逃,甚至推诿同袍挡灾。」
他微微侧头,目光如刀,看向缩在神像脚下瑟瑟发抖的王三水:「你————该当何罪?」
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把在地上噼啪作响,摇曳的火光映照着那一地的鲜血和狼藉。
王三水缩在神像後面,半张脸沾满了灰尘,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个挡在众人面前的背影。
他认得这身衣服。
黑色官服,胸绣解豸,那是巡旗令的制服。
他也认得这张脸。
王三水缩在神像後面,半张脸沾满了灰尘,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没来得及激发的低阶土盾符。
他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个挡在众人面前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认得这身衣服,黑色官服,胸绣獬豸,那是巡旗令的制服。
他也认得这张脸,楚白。
「楚————楚巡旗?」
王三水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他虽然也是练气三层,平日里凭着这一身修为在三队作威作福,可面对这头真正的练气中期妖兽,他那点胆气早就随着尿意流光了。
「快!快顶住!楚巡旗你也是练气三层,你顶一阵!我去叫援兵!我去叫县尊大人!
「」
说着,他竟真的想要趁着楚白挡住黑狼的间隙,运起那半吊子的《御风术》,想要从後窗跳出去逃命。
「身为修士,面对妖魔只知逃窜?」
楚白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指。
「去!」
一道淡蓝色的流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是圆满境界的《灵水针》,但此刻却并未化作杀招,而是如同一条灵动的水蛇,瞬间缠绕住了王三水的脚踝,随後猛地穿刺!
「哎哟!」
王三水只觉脚下一沉,那种强大的穿透力根本不是他能抵抗的,正在施展御风术的身形瞬间失衡,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王副队长。」
却见楚白头也不回,淡然道:「已有些时日未动过武了吧?
"」
「竟如此屏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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