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信件,江隐的龙爪轻轻一松,那几页信纸便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莲湖的晚风之中。
黄姑儿正蹲在一旁的莲舟上,两只小爪子捧着江隐给的玉圭翻来覆去地看。那玉圭比她身子还长,她抱得吃力,却不舍得放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凑在圭身上,眯成两条缝,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嘀咕什麽。
「黄姑儿,」江隐忽然开口。
黄姑儿一愣,擡起头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前面说的散修、妖怪混乱的问题,你回去汇总一下。」江隐的龙爪在云雾中轻轻摩挲,鳞片与云雾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我为你想办法。伏龙坪如今乱糟糟的,也确实有些不像话。」
他虽然不打算将整个伏龙坪纳入洞府之中,但任由这般杂乱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九阳子那日的劝说,他虽婉拒了开府的建议,但那句慈不带兵,善不为官,却在心中紮了根。
黄姑儿闻言咧嘴一笑,忙将玉圭往怀里一揣:「龙君放心!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化作一道黄云,摇摇晃晃地从莲叶间飞了出去。那黄云在巨莲间穿梭,忽高忽低,几次差点撞上莲茎,却总能险之又险地擦过去。远远地,还能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哎呀这个臭狐狸不在,什麽事都要我来做————不过龙君终於管事了!好事好事!得赶紧去找书生问问才行————」
江隐望着那道黄云消失在暮色深处,他也懒得进湖心小楼,便直接将身躯挂在小楼上,开始晒起了太阳。
世宗大宗开始入驻阴冥了。
江隐心中生出几分思索。
阴司者,主轮回之事,判善恶之报,拘亡魂而归之。
人生前积德行善,死後享福报;为恶作乱,死後便受刑罚。
自阴司、轮回之说存在以来,这种观念便如一颗种子,早已在世人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善者以此自勉,恶者以此自警,纵有奸邪之徒,亦不敢肆无忌惮。
毕竟死後还有一遭呢。
若阴司避世,则善恶之报无由施行,因果之链条自断。
到时行善者不见善终,作恶者不受恶报。今日欺人者,明日依旧欺人;今日害命者,明日依旧害命。
凡人不知此事也罢。
毕竟世上也没几个凡人可以带着记忆投胎,或是从阴司返回亲眼见证那因果报应。他们信,是因为千百年来代代相传;他们不信,也是因为千百年来未见实证。
但修行之人可就不一样了。
正道修士有戒律约束,有善功之求。为求成仙,为求心中道义,有没有死後的因果报应,对他们而言不是很重要。
魔门自不用说。凡魔门修士,就没几个能善终的。
但那些旁门散修可就不一样了。
散修大多数都是飞来机缘,偶得传承,这才走上了修行之路。因此他们对因果之说大多没有敬畏之心,只相信弱肉强食之论。
若阴司避世,善恶无报,不修善功亦能成道,苦修百年又为何来?
再者,阴司在时,尚有十殿阎罗、五方鬼帝镇压八方。十八路鬼王虽有不臣之心,亦只能在阴司管辖之外的地方做做乱,可若是阴司避世,则诸鬼王争夺阴冥地盘的趋势必然会更加猛烈,到时鬼王兵源从何而来?
眼下已有剑怒鬼王、多目天王等势力蠢蠢欲动。他们劫掠生魂,炼鬼为兵,已经在阴冥边缘试探了无数次。若阴司退避,此辈再无顾忌,必倾巢而出攻伐阳世。
而且,阴司避世,乃第三次仙神避世之潮的延续。
第一次避世,神人混居的时代结束。第二次避世,仙人远遁。第三次避世,六境仙人成了传说,五境作祖,四境称宗,三境便可称真人、称大修。
如今阴司再次避世,只怕还会生出其他事端来啊。
江隐忽然生出一种紧迫感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云雾。
云雾猛地一翻,水脉形胜图洞穿阴阳,莲湖的晚景、摇曳的莲叶、沉静的湖水,在他眼前一闪而逝,下一刻眼前已是灰蒙蒙的阴冥。
阴间似乎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天地玄黄,皆作一色。
不见日月星辰,不见草木生灵,身下有一大河蜿蜒而来,并在这里打了个旋,形成一处小小的湖泊。
若是沿着河岸远眺,便能在远处隐隐看见一座黑褐色的山。山上层层叠叠的岩石如同骨节,山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山顶隐没在灰雾之中,看不清有多高,也看不清上面有什麽。
只是这一次刚入阴冥,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江隐停下身形以神魂细细感应。
有五道如天星一般的宏伟法意,正在快速从这个灰蒙蒙的天地之间消散。
那法意太过宏大,太过深远,平日里高悬於顶,凡人却不知其所在,但此刻天星一经退散,便显得格外瞩目了。
第一道法意,似为此方天地之律,为万法之基。
第二道法意,如天地大磨,江隐只是以神魂稍稍靠近,便觉头晕目眩,神魂错乱,意识颠倒。
第三道法意,则形似海渊,其中藏污纳垢,似乎蕴藏着无数阴冥业力。
业有轻重,渊有深浅。轻业浮於上层,随轮回而消;重业沉於下渊,历劫难磨。江隐的神魂只是一触,便连忙避开,他那纯净的神魂,竟对那道法意生出避之唯恐不及的念头来。
於是江隐忽而心中生出一种明悟来:此为九渊,是万业归藏之所。
第四道法意,如大地之载,不偏不倚,不增不减。
第五道法意,则如纲维之总,秩序之源,统御九幽三十六方,有万鬼听命、幽冥皆从之感此刻那纲维正在松弛,一根根丝线崩断,一道道符文暗淡。敕令发出,无人听从;法意一动,无人响应。如同一个衰老的帝王,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发出的诏令再也无人理会。
这五道法意,想来便是当年大神立下轮回、阴司统御阴冥的依凭,只是不知是阴司避世才引发的这五道法意消退,还是五道法意消退才引发的阴司避世。
「恭贺龙君出关!」
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江隐的沉思。
木莲与老龟带着一众山鬼飘然而来。
阴间果然是鬼物修行之地,山鬼们当年被鸦道人采补、炼作鬼伥所留下的亏空不仅被尽数补上,而且个个魂体凝实,气息稳固,有一些甚至已经入二境。
老龟也是,他如今已经彻底炼化了鼍王精血,退去了驼背,正化作一个身材矮小、肩宽背阔的半人半龟模样站在一旁。
「阴间现在如何了?」江隐一边随着山鬼等往他们在河边开辟的洞府落下,一边随口问道:「可有什麽困难?」
「不是很好。」木莲斟酌言辞道:「阴司正在日渐收缩。此前我们每月还得躲避一次过路押送亡魂的阴差。但从去年开始,这河边就再也看不见阴差的影子了。
江隐静静听着,龙爪轻轻叩击着身下的云雾。
木莲继续道:「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附近那些生魂消散得越来越快了。以前一个生魂从离体到消散,少说也得三五日。现在一日之内必散无疑,若是遇上阴浊元气剧烈动荡的时候,半个时辰就没了。」
她说的和知风在信中所说的差不多。
生灵死後魂魄会直接消散。生灵如果有修为,魂魄可以暂存一段时间,但最终也会消散。阴间的轮回,已经回到了轮回未立之前的时候一生灵死後,魂魄自散,化作纯粹的生魂本质,自行投入那冥冥之中的轮回。
「如果是鬼修,或者是还未死之人主动进入阴冥,只要寿命还在,他们就不会消散。
这一点倒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那洞府开在黑色怪山的山脚,以法禁维持着一片光明之所,洞口不大,江隐便懒得缩小身形,只是驾云停在洞府前方。
这里的湖水比江隐上次所见时又混乱了许多。
上次来时,湖面如镜,不起波澜。
如今这湖却泛着层层细浪,湖水颜色灰黄一片,偶尔有气泡从湖底升起时还会炸出团团黑雾,悬在湖面上方,久久不散。
好似一锅将沸未沸的浊汤,令人望之生厌。
而岸边则还有几个迷茫的生魂正从远处飘来。
「龙君你看,他们就是这样消散的。」木莲示意江隐去看湖水。
生魂刚一飘到湖边,便径直落入湖中,那些生魂一入湖水,身形便开始消融起来。
先是边缘模糊,然後整个身形扭曲,最後只听「噗」的一声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浑浊的湖水中。
整个过程比上次快了不知多少。
江隐再次以神魂探入湖水。
果然,随着五道法意的快速消退,湖水中那股消弭生魂的无形之力也生出了不少变化,变得更加原始,更加野蛮,其不再如往常一般甄别业力,如今只要是没有法力防护,没有寿命补充,生魂一旦落入其中便会被快速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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