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在看什麽?」
面色难看的孟渊落到江隐身边,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江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又转回目光,望向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巨大符籙。
「看这道符籙。」
孟渊闻言也擡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道紫光符籙虽已开始消散,但余威犹在,其悬於中天时,符上「沧浪平息」四字依然清晰可见,符胆中的两道密文还在微微闪烁,仿佛许逊真君的目光正从九天之上俯瞰着这片刚刚平息的战场。
「四境玄君所使神籙当真是非同一般啊。」
孟渊看了片刻忍不住发出赞叹。
他虽出身混海三圣之家,见惯了五境手段,但此刻亲眼见到这道净明派符籙的威能,仍觉心折。
「此符结构严谨,五行精妙,道义贯穿,堪称上品。施法者道行高深,符到法随,当真是可称大家,也不知是净明派哪位玄君的手笔。」
江隐摇了摇头。
他对净明派知之甚少,只知赠他《净明心印》的法真玄君乃是该派副教主。但今日这道符籙,气息与法真玄君迥异,想来是另有其人。
一人一龙就这般在半空中静静望着,直到那符籙彻底消散於天际,连最後一点紫光都没入云中,这才各自收回目光。
「龙君,我要回家一趟了。」孟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法力一催,便送到了江隐面前。
「此物赠予龙君,若是日後得空闲,可以来我花流岛一观。」
玉佩约莫三指宽,通体莹润,色作青碧。其正面以浮雕手法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叠,栩栩如生。背面则以小字阴刻着一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这是晚唐李煜的词句,写宫中牡丹之盛。字迹娟秀,刀法细腻,显是出自名家之手。
江隐把玩了两下,便将之收入储物袋中。
「孟道友为何如此匆忙?」他问道。
孟渊闻言叹了口气。
他年轻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丝沧桑。
深海中两道五境的气息还在争斗,不过却是各自衰弱了不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停下来。
「我父本是去和小雷王商谈共同探索一遗蹟之事的,也不知为何他们竟打了起来。」孟渊面色愈发凝重道:「而且远观其气,似乎还落在下风。我心中不安,打算先回家去看看再说。」
江隐没有问是什麽遗蹟。
但孟渊自己却提了起来:「龙君,那扶桑神木一事却有其事。」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江隐,「我父早年也曾追寻过,最後虽然没有寻到神木所在,但他所合天象晚霞焚天,便是从中而来。龙君若是明年有空,可以来此再聚,或许也会有所得。」
江隐点了点头。
二者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保重、後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
话罢孟渊便转身落向海面,那里巨龟载着清月浮水已待。
「後会有期!」
孟渊拱拱手,脚下龟背一转,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而在他们走後不多时,深海中的斗法也终於分出了胜负。
象徵浪荡君的那团霞光,节节败退,最终光芒一黯,遁入天际消失不见,代表小雷王的那团绿色元气也未追击,而是缓缓收敛,沉入深海。
分浪宗的几位四境长老见状,便纷纷撤去法术,带着残余的魔众向深海退去,西南道门的三位玄君这才腾出手来,派了一位玄君过来将磨刀门外的魔道狠杀了一遍,这才算是了事。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各家受伤的弟子得到了安置,交代好其他杂事,赤明这才又回到了岸边。
「今日真是多谢龙君了。」
老道的言语之中满是感激。若不是江隐出手,以壬水号令群水,以龙躯硬撼巨浪,这一战正道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江隐回首望着他。
这老道也是受伤不轻,一身气息虚浮,法力外显,眼瞳之中、鼻息之间,时不时的还会喷出道道火光来。
显然是金丹受了损伤,不能完全纳摄法力所致。
江隐见状问道:「道友不去养伤,不去主持大局,跑来我这里做什麽?」
「陈年老伤了。
赤明哈哈一笑,一副全然不在意伤势的模样。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瞳,那里面火光流转,如赤阳、似飞星,散发着一股炽热的法意。
「这是三次渡火灾时留下的後遗症,等到回头再渡一次,劫难圆满了,自然就好了。」
说罢,他也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那是一幅图卷,约莫三尺见方,以锦缎装裱,古朴厚重。
他将图卷双手捧起,以法力递到江隐面前。
「今日多谢龙君相助,贫道无以为报,增术法一道於龙君,聊表心意。」
江隐接过图卷,只见图中画的是一尊立於海中的神人。
神人高不知几何,只知云雾在他面前飘浮,海水只到他腰间。他周身火焰缭绕,赤光万丈,但那火焰却不蒸发海水,而是与海水一同共生,相互缠绕,如阴阳交泰,水火相济。
「此乃我南海神庙的赦水之术。」赤明道,「这图卷是根本图,贫道已经和神庙中的传法长老商议过了,可以暂借龙君六日。此法以祝融大神的真意为引,修到大成,可得他赦令南海的真意。想来对龙君所修之道,也大有裨益。」
江隐本想推辞。
毕竟这是南海神庙的不传之秘,而且一听便知与他们所修的祝融法相有关,自己不好拿。
但赤明坚持让他收下,「龙君此举,不知救了多少岸上百姓,不知救了多少三宗弟子。」他正色道:「这是贫道应该做的。若是不收,就是让贫道难做人了。
,江隐无奈,只好收了下来。
「日後若是有所得,必定会回报赠法之缘。」
赤明笑着点头,道:「此法虽然比不了那位玄君的神籙,但也别有一番神意在其中。
贫道还有别的杂事要去做,就不打扰龙君参悟了。」
说罢,他拱手告辞,踏浪而去。
赤明走後,江隐便在海边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崖,将图卷悬於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图中祝融大神跨立海中,神躯顶天立地,其高不知几何。
海水没於腰间,云雾飘於面前。
其面方正,色作赤铜,瞳中隐隐有火光流转,开阖之间,照亮十方。头戴赤金冠,冠上镂刻火纹,正中嵌一枚鸽卵大小的火精珠,珠光灼灼,映得半边天空都泛起红晕。
祝融大神在图中身披赤火为衣,腰间海水凝作一道碧色光带,随其身形起伏。光带之中,隐隐可见鱼龙游动,波涛翻涌,万千水族朝拜之象。
周身又有神光万丈,赤金二色交织,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所及之处,云霞染成金赤,海水映作碧玉,天地之间,尽是一片辉煌。
最奇者,火焰与海水相触之处,火焰灼灼而燃,海水滔滔而流,二者相触,如阴阳交泰,如龙凤和鸣。火焰不灭,海水不沸,共存於一域,各守其道。
江隐看得入神。
祝融本是火神,为何能统御南海?
上古之时,尧舜命鲧治水,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天帝震怒,遣祝融下凡,诛鲧於羽山。
这是祝融以火神之尊行诛杀水孽之始。
为水神之属,其罪在擅动水土,祝融诛之,便是以火制水之始。此後南海风涛不平时,百姓祷於祝融,往往应验。久之,祝融遂兼南海神之职。
南海神庙一脉,便是承此道统。他们以火神之身行水神之权,所修法术,皆是水火相济、阴阳交泰之法,历代庙主更是皆称祝融子,以示传承之正。
江隐望着图中那尊神人,望着他与海水共生的火焰,渐渐心有所悟。
日子过得飞快。
这期间,金台寺和天妃宫的当代掌教、当代神女,还一同上门为他送了一份谢礼。
金台寺的老僧慧明赠了江隐八两紫云和光煞。
这是一道葵水地煞之气,是调和神魂、补益躯体的精纯之物,不论是炼丹,还是炼道基,都是好东西。
天妃宫的当代寻声神女赠了江隐南海晶沙六百斤。
此物有消弭杂气、滋养地气的炼宝之用,若是炼成宝物还可从中炼出一道飞沙走石的攻伐之术来。
这本是南海特产,只是这些年海外散修多采此物,已经很少有人能一次性拿出这般数量的晶沙了。
江隐一一谢过。
到了第七日,赤明便依约而来取回了图卷。
「龙君可有收获?」老道双手捧着图卷,笑盈盈地问道。
江隐大笑几声。
「请道友一观。」
赤明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自无不可。」
他将图卷小心存好,便跟着江隐来到一处无人的海涯旁。
只见此处残浪拍礁,溅玉飞珠,海水犹浊,泥沙未沉。
海风舒卷,吹动残云零落,如败絮纷飞,似轻烟入空。
残云愈远愈淡,愈淡愈轻。或如飞絮,悠悠南去;或如薄纱,袅袅东飘。偶有厚重者,犹自挣紮,然终不敌清风,化作丝丝缕缕,散入苍冥。
远望海际,便见海鸥素羽,白鹭成行,或三五成群,或孤影单飞。其来也,若庆劫後余生;其去也,若唤未归之侣。
正是试法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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