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出了定境,便乘云直上晴空俯瞰下方的伏龙坪,一边看着莲湖如镜,桃林如云的景色,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时间。
成丹之後的三灾六难中,六难自不用说,其更多是修士自己因为修为难进而编出来的一种说法。
而天降的雷、火、风三灾之中,火灾与风灾,一个是从丹火中生出,专门用来灼烧神魂、炼化阴滓;一个是从外吹拂肉身,可令血肉消融、骨骼腐朽的风。
他们都没有什麽动静,有些人甚至在行走坐卧间,在教导弟子时,在和人闲谈中,就轻描淡写地渡了过去。
但是雷灾却不一样。
天生雷霆,到时劫云一旦落到金丹之上,顷刻之间就会引来雷霆轰击金丹,考量渡劫者的修为、善功、金丹,动静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在劫云即将落到金丹上时,外界也会出现诸如启蛰、风变、云聚等种种异相,雷劫发作时还会因所降雷霆生出种种天象来。
到时又是雷霆,又是怪风,又是乌云汇聚的,难免会让江隐即将渡劫的消息泄露出去。
自己眼下可真的是有几个仇人呢。
往远了说,青城山因杀徒之故,和他结仇的五刑真人,之前就说他在闭关入四,也不知如今到了哪一步,是否已破关而出。
被自己坏了大事的顺王、鼍祖,还有那远在西北的亢冥老魔。
这都是仇人,而且各个都有生死之怨。
尤其是近处的祖,他可是和亢冥一般同自己结了阻道之仇的。
所以他还得寻一处妥当的地方去静心再闭关一段时间,以免到时被人趁着渡劫时谋害了自身性命可就不妙了。
只是去何处呢?
江隐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只顾着在山中修行,到了这个时候,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交流的同道了。
罢罢罢,没有同道就没有同道吧。
反正自己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江隐在莲湖徘徊了大半年,又去下固县拜访了一下前段时间才结丹出关的尚天真。
尚天真丹成五转,已成功和狐妖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见到江隐来访,直说是三娘贤惠,说孩子可爱,说师父九阳子又去伏魔了,言语间满是人间烟火的满足。
至於九阳子,听说是北方魔道南下,他又去伏魔了。
自下固县回来之後没有多久,江隐就对外宣布闭关。
闭关之前江隐还让黄姑儿对山下的群妖摸排了一遍,遣散了一部分服食过血肉生魂的小妖,作出了一副不希望伏龙坪生乱的样子。
正当山下散修和群妖们疑惑江隐此举是什麽打算时,江隐却已经将祭炼了落英河灵韵的水脉形胜图留在莲湖中已防不测,自己悄悄地化身一道清流,顺着落英河往下游游荡而去了。
时下正是隆冬。
落英河沿岸之间朔风卷地,彤云密布。
飞雪飘扬,如撒盐,如飞絮,如千万玉蝶当空起舞,簌簌落於山川。
远山戴白,层叠如银龙偃卧,近树披银,枝丫似珊瑚出水。
而河水两岸村墟却是另一番景色。
其积雪盈尺,檐悬冰柱,偶有寒鸦哑哑掠空。村落寂寂,门户紧闭,唯有炊烟袅袅,才知人间尚有烟火。
当真是天地一色,皓然无际,唯有落英河水色青碧,在茫茫雪野间蜿蜒如一条墨带。
河道蜿蜒曲折,时而逼仄如巷,两岸山石相逼;时而开阔如湖,一望平阔。每转一弯,便是一番新景;每过一峡,便是一重天地。
河中冰面早结,其薄处如镜,倒映天光云影,厚处如玉,冰纹如花似叶,天然成趣。
水底游鱼或停或游,皆偃伏不动,似被寒气所慑。
江隐行至下游时便见冰面渐薄,碎冰浮沉,相互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如千万玉块相击,颇有堰塞之相。
水底时有蛰伏之鱼虾,缩於石隙泥沙之中,静静休憩,以待春来。偶有修行的小妖,或藏於洞穴,或隐於水草,吞吐寒气,吐纳灵机。见有清流经过,也浑然不觉,只当是寻常河水。
江隐便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也不急着赶路,时而化身清流,随波逐浪,体会隆冬水元的沉静与收敛;时而从河道之中上岸,或是寻个地方暂居几日,或是寻个元气充裕之地小修一段时日,以催生脏腑,催生经脉。
有时显得无聊了,还会沿着落英河的支流逆流而上,去其他地方游玩,看那些从未见过的山、从未见过的水、从未见过的村落与人。
等到江隐一路游荡,终於在一处山崖上看见面前一望无际的海面时,他已经离开伏龙坪,沿着落英河流域游荡三年有余了。
其实到了这里,这边已经不算是落英河了。
落英河蜿蜒三百里,流经石泉、北山、下固三县,最後在宣威附近与嘉河汇合。此後借嘉河河道,入革香河,再经北盘江一路南下,在贵州望谟县与南盘江汇合,始称红水河。
红水河与柳江汇合後称黔江,至梧州改称西江。
西江一路向东,经肇庆、佛山,最终在广东磨刀门汇入南海。
这一路行来,上游山高谷深,水势湍急,两岸青峰如削,云雾缭绕其间,时见飞瀑挂於崖壁,如白练垂空。
中游渐行渐缓,丘陵起伏,田畴错落,村墟散於山坳,炊烟袅袅,时有牧童短笛,回荡山谷。
下游江面渐宽,水天一色,平畴沃野,一望无际,舟船往来如织,渔歌互答不绝。
而磨刀门地处珠江口西岸,属珠江八大口门之一。
此处江面宽阔如喇叭,江水与海水交汇,咸淡相混,泥沙沉积,形成大片滩涂。
沿岸地势低平,河网密布,蕉林蔗田一望无际,翠色连天。
时有白鹭掠水而起,翅尖点水,惊起一溜涟漪。一派南国水乡风光,与北国山河迥然不同。
到了这里,江隐一路体会各地水元变化,一身经脉也终於生长齐全,脏腑全生,石性全褪,提前迎来了雷灾来临之前的种种异象。
他本有意直接在入海口渡劫,但这里不仅有隋代敕建的南海神庙,更有南沙天後宫,以及南宋建立的金台寺。江隐和他们没有什麽交情,若在此处渡劫,难免惊动他人,徒生是非。
其中南海神庙是祝融道统,於隋开皇十四年敕建,以祀南海神赤帝祝融。其庙宇宏大,规制俨然,占地三百余亩,殿宇九进,为岭南第一庙。
祝融者,南方火德之帝,本司火,却因南海之故,兼司水。火神治水,阴阳相济,此南海神庙独有之玄妙。
其庙祝一脉世代相传,至今已历五十七代,当代庙主祝融真人,号南海老人,三境圆满,金丹七转,距四境玄君只差一步。其法力雄浑,善御水火,曾以一己之力镇压南海百年一遇之海啸,救下沿岸数万百姓。
而南沙天後宫则是妈祖道场。
其面朝伶仃洋,背倚大角山,占地百余亩,依山起势,金碧辉煌。
妈祖者,名林默,赵宋福建莆田女子,二十八岁殉於海难,传为羽化升天,封为海神。其法力至纯至柔,专司海上救护,庇护出海之人。
宫中修士,皆习《天後慈航真经》。此法以慈悲为本,以救度为用。不尚攻伐,专修护佑;不习杀伐,唯求庇护。其法力温和如水,却坚韧如丝,能於惊涛骇浪间救人性命,能於危难时刻显灵护佑。
当代宫主慈念玄君,为岭南沿海第一高手。其人不争不斗,唯以护佑出海百姓为念。
此宫香火之盛,甲於海疆。尤其每年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时只见沿海渔船千帆竞发,齐聚宫前,焚香礼拜。香火愿力更是可化金芒覆於海面,照亮半片天穹。
至於金台寺的三贤法脉,其前身金台精舍,乃南宋末年忠臣赵时、邓光荐、龚行卿三人避元隐居之处。
当代住持慧明禅师,也是三境的高僧大德。
此处香火虽不如两海神庙鼎盛,却别有一番气象。寺中常年青烟袅袅,梵音不绝,兼有琅琅书声回荡。
至於江隐所择之地便在磨刀门北行六十里处的一座面海断崖下。
这里远离人烟,附近别说是凡人活物了,就是修行者都集中在入海口附近,这里足够安静。
其崖高百丈,壁立如削,崖顶平坦如砥,约三十丈方圆。崖下海浪拍击,日夜不休,激起千堆雪浪,崖上劲风呼啸,四季不绝,吹得草木偃伏。
此地三面环山,唯南面开,正对浩渺南海。山势自西北而来,向东南延伸,如一条苍龙俯身饮水,将这一方天地拢在怀中。崖後群峰叠翠,云雾缭绕;崖前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最妙者,此处地气独特,乃水土木三生之局。
水者,南海之水,潮起潮落,日夜冲刷。
土者,崖上之土,深厚肥沃,生机勃勃。
木者,崖後群山,林木葱茏,蓊蓊郁郁。
三者相生,自成循环。水润土,土养木,木固土,土蓄水,生生不息,流转不绝。
选定了地址,江隐便从玄晶子所遗留下来的磨丹心得中选了一道名为三才引雷阵的阵法来。
一玄晶子虽然当时死的仓促了一点,但他留下的很多东西确实对自己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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