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至此?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九阳子苦笑一声,先是对着江隐拱了拱手,算是致歉。然後他扶着青石,在尚天真的搀扶下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他体内传出,如古钟长鸣,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便有一股阴浊气息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那气息形如臭水,从九阳子周身缓缓渗出後又凝作一团,正如活物一般在缓缓蠕动着。
江隐还未呼风吹散这阴浊之气,便见九阳子丹田中骤然一亮,一道赤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灼向那团阴浊之气。
阴浊之气受此一灼,便如云雾一般升腾而起,转眼间已被炼去其中杂气,化作一道乌金色的烟柱直冲酒泉谷上空。
那烟柱粗约丈许,在高处散开时便自然而然的凝成一朵云楼般的形状。
只是这一泄一蒸之间,难免会有些许恶臭气味残留下来。
那股味道在谷中弥漫,久久不散,惹得这位玄君一派高人形象荡然无存,活像一个刚从茅坑里爬出来的醉汉,面色苍白,衣衫不整,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九阳子长长舒了一口气,那股淤积在体内的浊气排出後,他的面色明显好了几分。
又慢吞吞地挥了挥手,招来一阵清风,在谷中来回吹拂,将那残留的恶臭一点点驱散後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江隐也不急,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缓过劲来。
「龙君引水元北上之後,我便受诏出关,南下去太湖寻了一趟那老鼍。」
「本来以为三合玄君出手在前,我此次便可立下全功,夺回太湖。却不想那老鼍和混海三圣勾结,求了一件宝物傍身。我不仅没讨到便宜,反而还被打成了重伤。」
混海三圣。
江隐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此前有所耳闻。
那是蒙元时就出走海外的三个旁门修士。因当时天地大变,他们结义三兄弟无法在神州寻到合适的天象入五,便乾脆去了海外。
几百年过去了,他们这三个兄弟不仅由四入五,这些年中更是在海外占了三处海域,摩下招揽了不少海外妖人,隐隐有由旁入魔的趋势。
只是他们三兄弟常年在海外活动,倒是很少见这般插手神州事宜的行为。
「受伤之後我勉力北行至此,便已无法再压伤势,只能在此地得叨扰龙君一段时间了。」
九阳子咧嘴一笑,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正巧劣徒最近在此地活跃,我来督促督促他。他这都入二多久了,还未摸到三境门槛,这些年也不知在干什麽。」
说着,他便瞪了一眼旁边让笑的尚天真,道:「而且还失了元阳,让我为他准备的一道天罡之气没了作用!」
尚天真被瞪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尴尬了。
江隐顿时想起了那日虎妖赏法大会上的场景。
尚天真在下面抱着一只狐狸精,上下其手,摸得不亦乐乎。那狐狸精的大尾巴蓬松柔软,一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他一脸陶醉,哪里还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样子。
不过他只是想想,一旁的黄姑儿却是跳了出来。
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些什麽,当下张口就道:「我知道!他天天去山里寻那呜呜呜!」
江隐身下的云雾一动,精准地捂住了黄姑儿的嘴。
黄鼠狼被捂得一愣一愣的,两只小爪子在空中乱舞,却怎麽也挣不脱那团柔软的云雾,只能瞪着眼睛,一脸不服气,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江隐与尚天真也算是半个酒友,没有必要在他师父面前揭短。
尚天真向江隐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眼中满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的意味。
江隐微微点头,便主动接过话题,和九阳子攀谈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身下的云雾时聚时散,时浓时淡,变着变着,便会显出一只狐狸的形状来。
或是狐狸蹲坐,或是狐狸打滚,那一手呼云之法精妙绝伦,尚天真甚至还能看出那只云雾狐狸的尾巴蓬松柔软来。
尚天真坐在一旁,看着那些云雾变幻出的狐狸模样,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抠抠手,偏偏又不敢出声,只能强忍着,一张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红的变个不停。
江隐和九阳子却聊得十分欢快,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尚天真的窘态。
按九阳子所说,他这一支是当年火龙真人的一支门外别传。
火龙真人,便是那位隐於终南山、传道张三丰的隐仙派高人。
九阳子这一脉常年活跃在北方,认陈抟老祖、火龙真人为祖师。
他们这一脉精於内丹、阴阳一道,以伏魔、祛邪为宗,虽传承有序,却不太显山露水,基本都是代代只有弟子三五人的样子。
九阳子甚至自嘲道:「我们这一支,在道门里属於隐形人,不求闻达,只求传道。」
至於九阳子本人,他则是朱明的一位藩王之後。早年因不喜世家作风,不愿过那种锦衣玉食、
勾心斗角的日子,才选择出家入道。
所以他此次出关,一是为了打击鼍祖这个背後扶持顺王的老妖,二就是想看看江隐对凡俗争斗是何态度。
毕竟一条龙,尤其是江隐这般行正道的龙,实在太容易在当下时节为有心人所用了。
那些争权夺利的藩王、那些野心勃勃的叛军,谁不想拥有一条真龙作为祥瑞?
顺王想,别的藩王自然也会想。
不过江隐心中却是坦坦荡荡。
他向来志在求仙,对王朝更叠并无多大的感触。
之前几次下山,都是因为有不得已之事。
至於下山之後所做所为,皆是出自本心,即便有些事很麻烦,或是他一旦做了就会为自己惹来麻烦,他也还是依照本性出手去做了。
九阳子听了江隐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甚至还生出了想收江隐入伏魔坛门墙的心思。
江隐对此却只是笑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一旁。
「玄君,我之前听筠清玄君说,如今神州内部灾劫遍地,海外群魔乱舞,不知是有什麽说法吗?」
一谈到这件事,九阳子的气色便又萎靡了下来。
「自太祖斩龙後俗世浊气渐盛,灵机元气便渐渐开始向山川等地退去。」
「由此不仅引发了第三次仙神避世浪潮,更是让正道的修行都难了不少。但魔道又不管这些一甚至有些魔道传承本就是藉助世俗浊气修行的。此消彼长之下,自然就出现了当下的这般局面。」
按九阳子的说法,眼下抛开灾劫不谈,正道的处境十分艰难。
北方道门要防备西北、东北两地的蛮神、血神借凡俗势力南下,还要面对北方魔道的侵扰。
西南的龙虎山、蜀中玄门、净明道不仅要防备南方群魔,还要防备藏地魔僧。
东南群道的压力则主要集中在海外群魔,以及混海三圣这种有可能随时入魔的旁门上,那些海外妖人凯觎神州已久,只等一个机会便要卷土重来。
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如今正道正处在一个青黄不接的状态。
年龄大的修士,要麽寿元不多,只能选择守在宗门准备临死一搏,试试能不能更进一步,要麽早已飞升而去,要麽作为在世仙人不能出宗行走,只能作为宗门底蕴坐镇山门。
至於年轻的修士,要麽入道不久,和世俗纠缠不休,不能专心修行,要麽修为不足,还不足以扛起大旗。
「总之就是一团乱麻!」
九阳子说到此处,因情绪激动,那股刚压下去的淤积杂气又生了出来,惹得谷中再次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臭味。
他连忙运转法力,将那浊气逼出体外,弄得谷中又是一阵恶臭升腾。
待到回过气来,九阳子这才缓过劲来。他看着江隐,忽然问道:「龙君,我观你伏龙坪中鱼龙混杂,人妖混居,不知你是何想法?」
江隐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谷外。
落英河上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
大片大片的红霞铺在天边,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麽想法。他们愿意来,我就收着。他们愿意走,我也不留。只要守规矩,不惹事,不来烦我,随他们去。」
九阳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谷中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酒泉还在汩汩流淌,发出细细的水声。
夕阳的余晖酒在谷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的桃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更显得山谷幽静。
尚天真也终於借着这个机会,从尴尬中缓过劲来。
黄姑儿依旧蹲在地上生闷气,但是她又好奇江隐他们接下来要说什麽,心中急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九阳子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龙君,我有个建议,不知可否一听?」
江隐神色一正。
一位玄君的建议,那自己就有点兴趣了。他龙躯微微前倾,从云端探下头来,琥珀色的竖瞳注视着青石上的九阳子,沉声道:「玄君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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