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闪烁道:「龙君何出此言?」
江隐微微沉吟。
他与淑渊王妃等人交手之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顺王麾下那些供奉之中,竟有不少出自各家大宗的後辈修士。
这些人有的来自龙虎山,有的来自青城山,有的来自各地佛门名刹。
为此他心中一直存着这个疑问。
既然今日这位四境玄君在,正好可以解一解惑。
「我观这顺王麾下各家大宗後辈修士不在少数,」江隐缓缓开口,「不知这些世家大宗,是何种态度?」
许筠清闻言缓缓道出缘由。
「神州可以称得上世宗、大宗的,拢共也不过那几家,龙虎山、峨眉、茅山、阁皂,佛门则有五台、普陀、少林等。」
「这类宗门的标准,便是每代都有仙人驻世,每代都有仙人飞升。如此宗门,不知绵延多久,祖上在人间便是在世天师,升了天,也是天君真君。」
「次一等的,可以称之为大教的,也是当代有五境修士坐镇,祖上偶有仙人飞升,可以横压一地的宗门。」
「再次一等,便是当代出了四境修士的教门。诸如我武夷山许家,还有龙君在金山、
焦山见过的那两个寺庙,都属於此类。」
「即便是最次一等的,当代只有一金丹真人的小宗门,其历史也远超朱明国祚。」
光团缓缓转动:「所以,有哪个宗门会在乎凡间王朝呢?我们许家不在乎,那些受了朱明册封的世宗、大宗也不在乎。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是蒙元这种改姓易种的王朝,李唐、赵宋、朱明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江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光团继续道:「而世宗的态度如此,但他们下传的各个弟子,尤其是年轻弟子,毕竟修行年岁不久,往往和世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们会在年轻时主动介入凡间的种种争斗、种种尘缘,以斩断俗缘分,修去凡心。」
光团之中,渐渐显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许筠清的身形重新浮现,红黑二色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向江隐云雾中托着的那个昏死道人:「比如你手中的这位小张道长。」
江隐低头看了一眼张承白,便听许筠清继续道:「他虽然也姓张,但龙君可能不知龙虎山有个传统,会将优秀的外姓弟子收归门庭,赐张姓,赐出身。其实张承白本名李承白,是蜀中人氏。当年逃难时被顺王祖父救过一次,所以才会有此番之事。」
「原来如此。」江隐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张家不满意当年朱明太祖削天师称号、
改称大宗师之故呢。」
许筠清闻言,哈哈一笑。
她没有接话。
那是当年一桩旧事了。
洪武元年,太祖朱元璋登基称帝,一统天下。
其深知龙虎山张家在江南威望之重,历代天师皆受朝廷册封,号辅汉天师,掌天下道教事。太祖虽欲笼络张家,却又不愿其威望过高。
於是,太祖下诏,削去天师之称,改封为正一嗣教真人,秩视二品。诏书中有言:「天有师乎?乃前代不察,封号失宜,今革之。」
那张宇初天师时年尚幼,其母携他入京觐见。
太祖见之,问曰:「尔知天有师乎?」宇初对曰:「天无师,然人有师。陛下为天下师,臣为道教师。」太祖闻之大笑,虽削其天师之号,却仍赐银印,许世袭。
至洪武五年,又改封为正一嗣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张家虽在凡间失去天师之名,但并不影响修行界,其实则权势不减。
这便是当年那桩旧事了,只不过此事毕竟落了张家脸面,所以修行界无人愿意提此事。
江隐与许筠清一路闲谈,不知不觉间,已行出数百里。
他擡眼望去,前方已见伏龙坪和落英河。
初秋时节,山中景色正是最宜人的时候。
伏龙坪上,层林渐染,桃叶初黄,尚未尽落,远远望去,如一片金粉洒在半山腰。
山间云雾缭绕,时聚时散,聚时如白练缠腰,散时如轻纱漫舞。
落英河则蜿蜒而下,泛着淡淡的碧色。河面时有渔舟划过,篙尖点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桃花林附近,还散落着几处人家村落。
房屋皆依山而建,白墙青瓦,错落有致,几个孩童则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传出老远。
一派闲散自得的模样。
只是这幅清净山林的北侧却飘着一朵黑云。
如墨汁泼洒,又似黑泥一块。
江隐凝神望去,便从云中察觉到一股翻滚的毒雾。
雾中隐隐有流光闪动,应当是毒瘴凝聚到极致後生出的毒火,一触即燃,一燃即毙。
当他以神魂去探时,神魂中甚至还能听见一股簌簌簌的节肢爬动声。
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千万只虫子在枯叶中爬行,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隐心中一凛,金丹自发一动。
一道壬水从中涌出,涤向神魂,将那缠绕而来的毒雾冲落一旁「咦?」
毒云之中传来一声惊咦。
云层翻涌着向两侧分开,其中又有一道蜿蜒的身影缓缓探出。
其通体发白,甲壳成环,粗如殿柱,头上长着两根纤细的触须,在轻轻颤动。
此虫身体两侧,生着无数细密的肢节,似有千足万脚。
原来是个大蜈蚣啊!
这大蜈蚣唯独头颅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其神情阴郁,眉眼狭长,嘴唇薄而苍白。他正盯着江隐,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天蜈真人。
「螭龙?」
一见江隐飞来,天蜈真人显得很是开心。
他当即摆动着身躯在虚空中簌地爬动起来。
这天蜈真人本是一蜈蚣成妖,後来吞了夜郎古国的一件养蛊宝物,炼出一身毒法,一身阴冥法。
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副毒龙骨骼,炼化了一道地煞之气,这才侥幸结丹,丹成三转。
他这些年又通过不断吞食血食,不断搜罗夜郎古国遗民,推动金丹再转,有了四转修为。
而他刚一出关,便发现那鼍王竟然也有一道毒龙遗留。
只是还未等他出手,那好好一个三境河伯,竟然被这螭龙打死了!
後来他又听说这螭龙去了南方,惹出好大的祸端。本以为这道毒龙遗留自己是没机会了,却不曾想今日峰回路转,自己竟在浑水摸鱼、骗取顺王供奉的消闲日子里有了这意外收获!
「交出毒龙精粹,我饶你「7
话未说完。
一道玄色而质清的洪流便已从天而降。
那洪流色玄而清,如天河倒挂,直直落在天蜈真人身边的毒云之中。
「嗤」的一声闷响,毒雾如雪遇汤,迅速消融,瘴气如墨入水,四散飘零。
那些凝聚在云中的毒火、毒煞、毒瘴,尽数被这玄色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天蜈真人惊叫一声,千足齐动,向後疾退。
他望着那道玄色洪流,眼中满是惊恐。
这是什麽水?
怎会如此克制他?
壬水为水中之刚,其曰刚中之德,周流不滞,有涤荡万物之能。
凡阴邪污秽、驳杂法力,遇壬水则流,有万法辟易之势。
如今这壬水遇到天蜈真人的毒云,轻而易举间便将毒云冲到一旁,露出里面甲壳发白的巨大蜈蚣来。
那毒云一散,那妖物的真身便再无遮掩。
先前有毒云遮掩,江隐还没有看清此妖是如何模样。如今一见,当即便觉得恶心起来。
於是便催动壬水淩空一卷,将天蜈真人吐出的种种毒云、毒气,施展的毒火,一一消弭,并在水流回环之间将它团团环绕起来。
「嘎吱嘎吱—
—」
壬水一缩,天蜈真人庞大的身躯便开始被挤压得咯吱作响。
那惨白的甲壳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饶命!」
天蜈真人惊恐大叫。
对常人来说,壬水在天为雨露、天星,在地为江河、溪流,有灌溉万物、润泽苍生之能。
但此水落到天蜈真人身上,便是剧毒,侵蚀得他法力退转,血肉消融。
他当即张口又喷出一道黑烟,重新将自己覆盖了起来。
这黑烟一出现,他的身形便开始悄然缩小。
不过三两息功夫,他便已只有寻常小虫大小,当下摇头摆尾,一头紮进了身下的阴影之中。
他要借着阴影遁入阴冥,逃离此间。
「给我出来!」
江隐还未动,便见伏龙坪中喷出一道赤色云霞。
云霞之上托着一张锦帕,飘飘荡荡,朝这边飞来。
锦帕迎风见长,见光则透。
待它飞到江隐面前时便已化作一条在虚空中流淌的大河,蜿蜒而下,不见首尾,却又洞穿阴阳。
天蜈真人试图通过阴冥法躲入阴冥的想法不错。
只是他却忘了一件事:
这落英河流经伏龙坪的这段流域,早已被江隐采集河流灵韵,将之炼成了水脉形胜图,交由狐狸执掌。
此刻狐狸在伏龙坪中见天蜈真人要遁入阴冥,当即便祭出水脉形胜图,好让江隐洞穿阴阳将之拿下!
所谓阳者清而上浮为天,阴者浊而下凝为地。
而河流者,贯通天地,连接阴阳之枢也。
又见《水经》有云:「水者,天地之血也,周流八极,贯通幽明。其升为云,降为雨,潜为渊,涌为泉。无处不至,无幽不达。故能通阴阳,交人鬼,为三界之脉络。」
水行之道,上承天光,下接地脉。其源或出高山雪峰,取阳之精;其流或经深谷幽渊,成阴之府。
是以落英一河之中,阳者蒸腾为云,阴者沉降为渊,此刻江隐拿到水脉形胜图,便有了此河河伯的身份,当即就从水脉形胜图打开的阴冥洞口中伸爪一探。
那龙爪探入阴冥,如探囊取物,将那天蜈真人重新捞了出来。
「龙君饶命!饶了我,这一会吧!」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