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两个不中用的家夥离开,淑渊王妃又唤来一名水族。
「王妃有何吩咐?」
淑渊王妃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递给鱼妖。
那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霍」字,背面刻着一道水纹符篆。
「拿着我的手令,去北方寻那天蜈真人。」
鱼妖双手接过令牌,恭声道:
淑渊王妃顿了顿,又道:
「就说那条螭龙向北逃去了,让他务必拦下来。」
鱼妖点头。
淑渊王妃忽然冷笑一声,又补了一句:
「对了,到时就说,那条螭龙已被本宫重创,让他务必拿下!」
鱼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将那令牌贴身收好,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北方。螭龙真的受到重创了吗?
江隐若是知道淑渊王妃这番布置,定然是不认同的。
他一身龙鳞厚如铜瓦,柔如帛锦,可汲水自补,可御水火毒煞,更兼三千一体,乃集攻防遁隐於一体的上品护身之宝。
方才最後一击交手时,他裹挟了大量水元护身,腹部虽被那淑渊王妃刺了一剑,但也不过是划出一道浅浅的剑痕而已。
剑痕长约三尺,从腹部左侧斜斜划到右侧,鳞片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印。白印的边缘微微卷起,只是莫说血肉,就是鳞片被破开的都没有多少。
这等伤势,连轻伤都算不上。
反倒是此刻体内水元的亏空,比外伤严重得多。
方才他以亨通之术强行调动琴泽水元,那一击固然声势浩大,却也耗去了他近半法力。此刻体内那五道毒龙精粹虽然还在缓缓运转,吞吐着天地灵气,却也需要时间才能补足亏空。
以二境圆满,对上一位金丹五转的鼍妖,还能全身而退,江隐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而且此战一毕,反倒给了他自信。
那淑渊王妃是实打实的三境,手段狠辣,根基稳固,却也不是不可战胜。自己若能在法力上再进一步,未必不能与她正面一战。
所以是时候结丹了。
至於肉身之亏空、五脏之缺失,便和以前设想的一般,回头再补吧。
寻常金丹得寿八百,自己本就是螭龙之身,又身负五道毒龙精粹,得寿起码在千年以上。到时有的是时间慢慢推动金丹再转,以丹火倒补根基,未必不能将缺憾补全。
再低头一看两爪中的老龟和那个叫阿支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着。
一她这辈子,从来没有飞过这麽高,这麽快。
江隐看着她那副模样,又看了看爪中的老龟,打趣道:
「老龟,我听闻龟老则灵,天然便会通卜卦之术。不如你给我们起一卦,看看我们何去何从?」老龟的脑袋从壳里慢慢探出来。
那只独眼眨了眨,看了看四周的云海,又看了看下面飞速後退的群山,最後定格在江隐那张笑吟吟的龙脸上。
「啊?龙君……我吗?」
老龟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可是小老儿我不通此道啊!」
「无妨,你算就是。」
江隐不以为意。
反正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还不如让这老龟随机卜上一卦,全当个乐子。
老龟沉吟片刻,最後又低头看向另一只龙爪中的阿支。
小女孩正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阿支,你说去哪里好?」
阿艾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吗?我想去看长江!」
她小手一挥,指着远处,小脸上满是憧憬:
「我听妈妈说,长江可壮观了!一眼望不到边,水可急可急了,还有好多好多船!我想去看看!」「长江?」
老龟一愣,随即连连摇头:
「此处去长江,可是要经过太湖的!不行不行!」
他转头看向江隐:
「龙君,今日那淑渊王妃是外嫁的女子,身边水族不多,咱们才能脱身。但是越靠近太湖水府,他们的势力就越是恐怖啊!」
按老龟的说法,自那鼍妖窃据太湖神位以来,已通过联姻、设庙、分权,将入湖的三十六条河道尽数把持在手中。
胥江、荆溪、苕溪、雪溪……
这些流入太湖的河流,每年何时涨水、何时落水,何处泄洪、何处蓄水,皆由水府决断。
沿岸百姓赖此耕种渔猎,故敬水府如神;水族赖此繁衍生息,故奉水府为主。
此乃水府之根本权柄。
此外,太湖水族,皆须应水府徵调。每年汛期,水府徵调虾兵蟹将巡视堤岸;每年大祭,水府徵调鱼龙蚌精列队朝贺;若有战事,水府可徵调二境以上水族为兵,三境以上水族为将。
不赴徵调者,轻则革去水籍,逐出太湖;重则当场格杀,魂魄收入水府为怅鬼。
这等手段下来,太湖水系早已被他经营成铁桶一块。
若继续向东,只怕会自投罗网!
老龟说得唾沫横飞,爪子在江隐掌心比划着名,恨不得画出一张太湖水系地图来,让江隐看清那密密麻麻的势力分布。
江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若有所思。
待老龟说完,他忽然心中一动。
福至心灵道:
「不!就往东!就去长江!」
老龟一愣,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江隐已经止住云光,悬停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头之上。江隐心念一动,周身水元流转,开始引动此地的水脉,并以自身法力强行推动此地水元开始循环,从而缓解此地旱情。
一他要在此地做一场戏。
先是轻轻的,细细的,一缕一缕的水汽从河中、从山涧、从地底、从乾结的地脉中缓缓升起,在空中汇聚,渐渐凝成一层薄薄的云。
那云越来越厚,越来越浓,渐渐遮住了半边天空。
然後一场大雨,从云中倾泻而下。
雨势不大,却淅淅沥沥,飘飘洒洒,将整座山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江隐立在雨中向北方喷出一道精纯水元,引导此云一路向北,以求舒缓更北之地的旱情。
至於他自己,则化身云雾,先向东远琴泽而去。
他虽不曾去过长江,但老龟混迹太湖多年,对附近的河流水道却是门清,便一路领着他东行而去。自琴泽东行後,江隐便先入胥口塘,至横塘入运河,然後折而向北,经无锡、常州,至镇江府丹徒县之京口,由此入江。
这一路行来,他先向北佯逃,以雨云轨迹引开追兵主力。前几日每到一处便以神通之术引动水元,在身後留下一道长长的雨云。那雨云一路向北洒落,如一道青色的烟黛,悬在九天之上,久久不散。於是追兵果然被引向北方。
待追兵远去,他方才折而向东。
躲开追兵之後更是全程以黄天归藏法隐匿气息,化入水脉,避开水府势力最盛的胥江干流,绕行支流河道,昼伏夜出。
遇巡兵时,则化入水草,与那些随波摇曳的绿藻混在一起,任凭那些虾兵蟹将从头顶游过,或混入船尾水痕借着船桨搅起的浑水遮掩,一路顺流而下。
如此昼伏夜出,步步为营,历时一旬,这才摆脱追兵,进入长江。
将老龟和小女孩就近寻了一处城镇放下,江隐便继续前行,从一处生满芦苇的港汊入了长江。长江在此处宽逾十里,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江水浑黄,裹挟着上游万里的泥沙,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北岸是扬州,南岸是镇江。两座城池遥遥相对,扬州的城郭隐约可见,楼阁参差,旗幡飘摇,镇江的城墙巍峨,依山而建,虎踞龙盘。
江心处,金山浮碧,焦山隐翠。
江隐深吸一口气,纵身投入江水之中。
这一入,便是龙归大海。
螭龙摆动着身躯在江水之中尽情游弋。
时而潜入江底,贴着那冰冷的石阈滑过,时而浮上水面,任由江风吹拂鳞甲。所过之处,鱼虾惊窜,水草摇曳,却无一能看清他的形貌。
长江,万川归海之枢。
上游自源头至宜昌,多高山深峡,水流湍急,其瞿塘之雄、巫峡之幽、西陵之险,乃天下散修历练佳处中游宜昌至湖口,江面渐宽,素有「九曲回肠」之称的荆江蜿蜒其间,暗藏无数水府洞天。下游湖口至入海口,江面豁然开朗,至江阴以下宽达数十里,如喇叭状直通东海。
长江水元之盛为天下冠,故沿江多有天罡地煞孕育。
天罡如沧澜真罡、云梦泽华、岷江春汛,皆清灵之物,可助修士领悟水行大道。
地煞如三峡煞、荆江回煞、扬子毒涎,皆浊重之气,可炼毒功、污法宝,亦有其用。
是以长江之神除正统江渎广源王外,长江水系中还有无数水府势力盘踞。
上游有江源水府,中游有巫山十二峰水府,洞庭有洞庭龙宫,鄱阳有四渎龙神洞府,下游有扬子江水府、京口龙宫。
眼下各路大神虽已随仙神避世大潮离开此世,但各水府之间联姻结盟、明争暗斗的浪潮,却从未止息过。今日你嫁一女与某水府,明日我便遣一将夺某处水道;今日两家联手共抗强敌,明日便反目成仇刀兵相见。这长江之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江隐如今所在之地,便是长江下游与中游的分界。此处运河之水清缓,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长江之水浑急,带着万里奔流的豪迈。两水交汇处,水元动荡,便形成一片天然的混乱地带,正可遮掩他的气息。再者,太湖水府的势力主要局限於太湖流域,胥江、运河一线虽有耳目,却已鞭长莫及。真正的长江水府势力,如扬子江水府等,却又在京口以西,到此地尚有一段距离。
加之此地还有金山、定慧两寺坐镇江心。二寺多受朱明皇恩,虽受戒律约束,无法打击造反的顺王,却也自封山门,不愿同太湖水府等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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