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真是日了狗了。
他千里迢迢把王照请来宫里,为得就是给自己及弟子洗脱嫌疑,谁知王照一句话,又把自己撂里面去了。
果然,王照刚刚说完,殿中几人全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陈凡,因为看到儿子而哭得梨花带雨的王氏,更是抬起头来,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陈凡吓得赶紧道:“王先生,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也见过这个毒?”
王照见陈凡这幅样子,这才后知后觉的拍了拍脑袋道:“贵人和诸位大人勿要误会,草民之所以说陈夫子了解这种毒,是因为弘毅塾有个学生也是因为身中此毒,常年咳血。”
陈凡惊讶道:“王先生可说的是郑奕?”
郭福见状,急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就别打哑谜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凡赶紧躬身道:“回禀太后,王先生说臣了解此毒,是因为臣有个学生名叫郑奕,他是都转运使司淮安分司副使郑汝静之侄,因从小使用含有曼陀罗花的药,导致现在只要劳神劳身过度,便会咳血。经过王先生的调理,方才控制住了,且已经渐渐好转。”
王氏听到这话,迷惘的眼中顿时泛起一丝光亮来:“你是说,王先生有办法治皇帝的病?”
殿中众人齐齐看向王照。
王照顿时面露难色,讷讷不能语。
王氏见状,哪还不知道恐怕难得所愿,目光中的那点光亮转眼便渐渐熄灭了去。
黄伦作为宗正,此刻哪能不说话,于是上前一步道:“王先生,陛下是万乘之区,社稷万民所望,若是得法,请你一定要救救陛下。”
说罢,他一撩袍子,当着众人的面给王照行了个大礼。
众人见状,也意识到这是个表现的机会,纷纷朝王照施礼。
王照医术高超,与官宦人家接触很多,但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朝廷重臣施这么重的礼,见状慌忙避开,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陈凡也看出对方为难,于是温声道:“王先生,陛下是天下万民之所系,请你务必尽心竭力,我相信,只要你竭力去救陛下,即使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在场的人,也不会责怪于你!”
陈凡顿了顿又道:“或者说,先生是有什么顾虑?”
王照闻言,沉吟片刻后慎重道:“羊金花,性辛热,最伤肺腑,初期会出现时常干咳、神疲嗜睡、容易心烦,脉象虚浮的情况。”
听到这话,旁边侍立的一个宫人惊声道:“就如这位郎中所说,一摸一样,万岁爷的症状跟这位郎中说得一摸一样!”
众人一听顿时心惊不已,看来这个民间的郎中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想想也对,要不然他陈凡也不可能千里迢迢从南直隶将此人接入宫中。
王照对于宫人的出声似乎并不惊讶,而是缓缓道:“我相信陛下龙体有恙,定有太医院的御医诊治,不知可有医单?”
王氏忙叫人去取了医单过来,所谓医单就是太医院的太医入宫后给宫里贵人诊治所留下的诊断书。
这些医单统一由宫内保管,将来会交给相关衙门查验。
王照接过那医单看了看,随即摇了摇头。
黄伦见状,皱眉道:“这位王先生,这医单上是否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王照点了点头:“医单上说,陛下是年纪尚幼,冬寒伤肺,偶感风寒、肺燥体虚!诸位大人,这两种病,表象看似相近,内里实则全然不同。”
众人闻言,全都面色沉重,只有唐胄额头渗出汗来。
“外感风寒起病有迹:必先畏寒、发热、鼻塞流涕,多是起居遇冷之后骤然发作。脉象浮紧,咳嗽之时胸间作痛,痰多清稀或黄稠。调养得当,不过旬月便可渐次平复。”
“羊金花之毒,乃是毒物缓缓耗蚀肺络,属积毒内伤,无外感畏寒、无鼻塞发热。起病隐匿,不是一朝受寒所得,乃是日积月累吸入毒烟而成。”
王照说到专业,渐渐变得自信起来,只见他竖起四根手指道:“二者症候之别,有四处最是分明。”
“其一,风寒咳嗽,多是晨起、遇冷风时加重;羊金花毒咳,静坐安坐也会无由干咳,心神一动、思虑劳神便咳血。”
“其二,风寒之困,只是身体倦怠;此毒会扰动心神,时而嗜睡昏沉,时而无端躁烦,神魂不定,忽静忽乱。”
“其三,风寒伤肺,舌面多薄白苔或黄苔;中羊金花毒之人,舌面少苔,舌底络脉暗紫,是毒瘀积在肺络。”
“其四,风寒脉象浮紧,毒蚀肺腑则脉象虚浮而散乱,按之无力,并非寒邪束表之象。”
王照将医单折起:“太医院只看到陛下咳嗽、乏力,便简单归为寒伤肺腑,所开方子也都是些润肺散寒的汤药。可这症本是毒蓄肺腑,一味润肺,不去其毒,药力便如隔靴搔痒,甚至……”
他看了看殿中众人,语气转沉道:“甚至拖延这些日子,毒素持续耗损天子脉肺,越调养,圣躬便越衰颓。”
他的话音刚落,刚刚那名宫人看了看王氏的脸色,最终咬了咬牙道:“太后,这郎中说得一点都没错,伺候皇爷的时候,奴婢们都小心的紧,断不可能受了风寒,皇爷是日渐嗜睡,时不时干咳,劳神之后便喘促不安,与这位先生说得真得一点都不差。”
王氏听到这里,手猛得攥紧帕子,她强咬牙关,用希冀的目光看向王照道:“先生,请你一定要救救陛下,救救……陛下。”
说到这里,她早已泣不成声。
王照叹了口气,恭敬拜倒:“太后,我可以用针灸、药石和汤浴治疗此毒,但陛下年幼,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的话说完,整个大殿明明死寂一般,可每个人的心中宛若五雷轰顶。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御榻上瘦成一把枯骨的小皇帝。
大梁的新帝,登基还未半年的新帝,难道就又要殡天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痛哭的王氏会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歇斯底里之时,却突然发现,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王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的哭泣。
她的脸色平静地吓人,看向王照道:“王先生尽人事,听天命吧!”
众人还没从她态度的转变中反应过来,只见王氏缓缓转头看向他的儿,他那个瘦如枯骨的儿,他那个曾经牙牙学语、活泼可爱,宛若心头肉的儿。
那一眼仿佛万年,仿佛要将胸中的母爱全都倾注在御榻上的那个人身上。
随即,她再次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殿中众臣道:“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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