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的太原之围,若是不了解北宋末年历史的,可能压根没有听说过。
甚至在场的很多官员看到这题都面露迷惑之色。
恩科那边的黄天荡之战,因为大梁戏曲、小说、话本的风靡,金国三太子金兀术、拐子马的故事受众还是挺多的。
所以恩科那边的考生看到题,大抵都能掰扯两句。
可到了新科武举这边,很多官员都不了解的太原之战,又怎能指望考生们知道呢?
陈凡扫视新科武举众考生,果然,一些考生抓耳捞腮,还有一些考生咬着笔杆头,凝眉苦思,根本无从落笔。
但也有少部分人已经开始答题。
比如之前说要进弘毅塾的山东举子赵虎,此刻已经正伏案摇笔,写得畅快无比。
陈凡的目光再转向弘毅塾众人。
得益于陈凡一直强调带兵之人的文化知识不能落下,何凤池等人在营中也没有丢下书本,此刻倒也不急不忙,已经答了起来。
只有刘粉喜这样的灶丁出身的几个哨长,以前没有读过书,虽然进了海陵团练,进过团练组织的扫盲班,识得几个字,可让他们回答这题目,那就实在强人所难了。
此时的刘粉喜也是一脸愁容,抓着笔傻看着卷纸半天,唉声叹气。
这时,顾敞对左右官员道:“靖康元年秋,金人分两路大举南下。西路军由完颜粘罕(宗翰)统领,出云中,攻太原;东路军由完颜斡离不(宗望)统领,出平州,直趋汴京。宋廷急命种师中率秦凤路精兵三万援太原。
种师中出井陉,至寿阳,遇金人游骑。时军中粮草不济,士卒饥疲,种师中欲速战速决,轻进至杀熊岭,遭金骑伏击,大败,种师中力战而亡,时年六十八岁。此战之后,太原孤立无援,终为金人所陷,西路金军长驱直入,与东路军会师汴京城下。
在老夫看来,种师中之败,非战之罪,实死于“乱命纷纭”四字。当时朝廷主和主战摇摆不定,监军许翰数遣使促战,种师中被迫轻进;军中粮道屡为金骑所断,士卒乏食;更兼山西子弟闻太原被围,家眷在焉,日夜请战,士气浮动,故而进退失据。”
顾敞毕竟是老江湖,见到身边十多个官员面露迷茫,所以借着评价的机会,将这题的背景简单介绍了一下。
旁边的王大绶感叹道:“新科武举这题出得甚好!”
顾敞转头笑道:“王道台何出此言?”
王大绶道:“此题在我看来,考察了应试举人们几点。”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乱命纷纭,如何处置。”
“主将欲速进,监军欲固守,这是军中最致命的局面。听主将的,可能重蹈种师中覆辙;听监军的,可能坐失战机,更兼朝廷促战之使络绎于道,拒命则获罪,从命则丧师。考生需在“遵命”与“保命”之间找到第三条路,既不全然违抗,也不盲目服从。”
众人闻言,全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跟随顾敞前来的,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其实都是带兵之人,带兵之人最怕遇到什么情况?
就是乱命纷纭。
战场瞬息万变,要在短时间做出决定,这其实是很考验为将之人的能力和心态的。
“考题第二问!”王大绶道:“士卒多为山西子弟,家眷在太原,这是双刃剑。用之得当,是同仇敌忾之力;用之不当,是哗变溃散之由。如何化私愤为公战,化家仇为国仇,是此题核心。”
听到这,董选也点了点头,:“还有这第三条,金骑往来如风,专截粮道。步骑三万,日耗粮秣无算,井陉道险,运输艰难。如何在敌骑骚扰下保粮道畅通,或另辟蹊径,是实务之难。”
“所以想要得过这一试……”
“一要“实”——营垒规制须具体,壕深几尺、墙高几尺、马面几处、暗堡几何,须言之有物,不能泛泛而谈“深沟高垒”。
二要“活”——斥候分布须分层,外层多远、中层多远、内层如何呼应,遇敌如何传警,不能只说“多派斥候”。
三要“人”——士气维系须得人心,或赏或罚或激或抚,须针对“山西子弟、家眷在焉”的具体情境,不能空谈“赏罚分明”。
四要“变”——粮道保全须出奇,或明或暗或真或伪,须针对“金骑往来如风”的敌情,不能只说“派兵护送”。
五要“和”——乱命纷纭须调和,既不能公然违抗主将监军,又不能盲从误事,须以“筑垒观变”之法,暂息争议,徐图进取。”
董选给出了自己的解题思路,顾敞目光看向董选,颇为意外地点了点头。
这时,陈凡终于走下了点将台,巡考各处。
果然,如他所猜测一般,大多数人都是胡吹乱侃,瞎写一气。
偶有几人能明显看出,他们是知道这段历史的,但写出来的东西又有些不尽如人意。
最后他转到那个叫赵虎的举子身后。
赵虎并不知道身后已经站了陈凡,此刻的他早已沉浸在考题中了。
“主将欲速进,监军欲固守,意见相左。学生以为,当请主将、监军同至营门,观士卒筑垒。垒成,则主将知不可轻进;垒坚,则监军知不可坐守。然后以夜不收探明敌情,粮道既通、士气既振,方议进退。不然,进则师中之续,守则种师中之没,皆非上策。”
……
“若朝廷促战之使络绎于道,不可公然违抗,亦不可盲从。当以营垒未成,士卒乏食,轻进必败为由,请宽限时日。使臣往返,需三五日,三五日间,夜不收可探明敌情,粮道可通,士气可振。届时或进或守,皆有凭据,使臣亦无法苛责。”
……
看到这,陈凡笑了笑,虽然赵虎的答案里,有很多幼稚可笑的部分。
但最起码他答对了这一题的核心——高沟深垒,不可浪战。
他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就在赵虎前面不远处,就是何凤池的座位。
陈凡在他背后站定,负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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