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墙上,人头攒动。
一排排火把,将城墙照得如同白昼。守城的士兵们站在雉垛后面,弓箭上弦,刀枪出鞘,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朱允熥也已经带着羽林卫到了,此时正手扶着雉垛,往城外望去。
城外,五万京营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从城墙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火炮被推到了阵前,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墙。骑兵在两翼列队,马匹打着响鼻。步兵在中间,连攻城器械都准备好了。
大军前方,三个人并排站着。张信骑在马上,甲胄整齐,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陈瑛站在他旁边,脸色阴沉。两人中间,是朱允炆。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攥着缰绳,看起来十分紧张。
城墙上的朱允熥一眼就看到了他,那身龙袍在火把的光照下格外刺目。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想不到,我们兄弟二人,竟然走到了这种地步。”
城下,朱允炆也发现了城墙上出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他的身子忍不住往陈瑛那边靠了靠。
“是不是父皇来了?”朱允炆的声音明显有些惊慌。“他……他不是病危了吗?怎么会上城墙?是不是你的人骗了我们?”
陈瑛看着他那副怂样,气得牙痒痒。但这个场合,他还是努力压住了骂人的冲动。
“这是朱允熥,他是你弟弟。你怕什么?”
朱允炆闻言,又仔细看了看。那道身影虽然和朱标很像,但要年轻得多。他这才稍稍镇定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不定。
陈瑛转过头,看着张信,催促道:“张将军,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攻城吧。趁他们还没准备好,一鼓作气打下来。”
张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这时候攻城?我又不傻。要是真打了,我不是说不清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大人,你是不是当我傻?打仗还讲究个师出有名。我们现在直接开打,那不是心虚吗?那不是反贼行为吗?”
“而且到时候,就算侯爷回来,也没有由头啊。按照正常的流程,不是应该你们先上去,找理由骂两句,然后僵持不下,才能开打吗?”
陈瑛一窒,竟然觉得张信说的很有道理。
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个由头。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朱允炆,那窝囊的样子估计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事已至此,这事只能他自己来了。
沉思片刻后,陈瑛叹了口气策马上前了几步。站在大军阵前,面朝城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喊话。
“城上的人听好了!本官左都御史陈瑛!今日前来,不为私利,只为社稷!”
他转头,伸手指向朱允炆。
“此乃太祖皇帝长孙,允炆殿下!殿下仁德宽厚,学识渊博,本该继承大统。奈何奸人当道,致使殿下被废为庶人,圈禁天界寺多年!如今年幼弟窃据东宫,权奸把持朝政,倒行逆施,天怒人怨!”
陈瑛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昂。
“更有甚者,宫中竟然有人对陛下下毒,致使陛下病危!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天人共愤!今允炆殿下顺天应人,起兵清君侧,匡扶社稷!”
“自古长幼有序,何来幼子高坐庙堂,长子流落在外之理!城上之人若还有半点天良,速速开门迎接殿下,否则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一旁的朱允炆听着陈瑛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心里竟然开始委屈起来。
他现在本来就是长子,母妃也曾被扶正,那他就是嫡子,就该继承大统。
朱允炆此时已经把母亲吕氏干的那些事,选择性地遗忘了。
而此时,早已登上城墙的李真和朱标也听到了陈瑛的喊话。两人都穿着普通士兵的盔甲,混在守城的士兵中间,默默站在朱允熥身后稍远的地方。
李真还特意把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周围的人都在盯着城外,谁也没注意到他们。
朱允熥扶着雉垛,正要开口回话,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城下听着!方孝孺在此!”
方孝孺正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城墙,官服都有些凌乱。他一手扶着墙,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听到了陈瑛的喊话,此刻脸色涨得通红,不等喘匀气,就大步走到朱允熥身边先拱了拱手,随后扶着雉垛,朝城下开喷。
他指着城下的朱允炆,声音前所未有地洪亮。
“不孝子朱允炆!你身为庶子,竟敢觊觎皇位!太祖皇帝定鼎天下,立嫡立长,规矩昭昭!你母吕氏,毒害皇子,阴谋败露,罪在不赦!陛下仁慈,留你母子性命,已是天恩浩荡!”
“你不思感恩,反而带兵围城,此为不忠!陛下病危,你不问安探视,反而举兵造反,此为不孝!你与陈瑛这等乱臣贼子沆瀣一气,背弃兄弟亲情,罔顾君臣大义,此为不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也配谈什么长幼有序?”
朱允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抬头看,骂自己的正是昔日的老师,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孝孺不等他开口,又转向陈瑛。
“陈瑛!你身为朝廷命官,左都御史,掌风宪,管纲纪!朝廷待你不薄,陛下对你信任有加!而你却勾结逆贼,煽动叛乱,蛊惑军心,欺君罔上!”
“你读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的忠字在哪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之事,史官一笔,你陈瑛就是千古罪人!”
陈瑛的脸色铁青,单纯论耍嘴皮子,他不是方孝孺的对手。
方孝孺又转向张信的方向。
“张信!你世受国恩,身为京营守将,拱卫京师!陛下将京营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不思报效,反而附逆作乱,带兵围困京城!你的忠义之心何在?你的廉耻之心何在?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后世史笔如铁?”
“你今日所为,对得起太祖皇帝?对得起陛下?对得起你张家列祖列宗?”
张信骑在马上,倒是面无表情。反正他脸皮厚,无所谓。而且他本来就是陛下的人,怕什么?退一万步来讲,方孝孺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听不太懂。
方孝孺骂完了,喘着粗气,扶着雉垛,身子还有些发抖。朱允熥见状,连忙让人去扶着。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别气坏了。
李真站在后面,凑到朱标耳边,低声说道:“大哥,看不出来这方先生骂起人来,真是独一份啊。你看那陈瑛,大老远我都能看到他脸绿了。”
朱标此时却没有心情说笑,两个儿子在城门口对峙,他心中也不是滋味。
李真见他这副模样,也就不再说话。他退后一步,继续当他的小兵。
此时,城中的勋贵们也陆续上了城墙。
冯胜、郭英、耿炳文,还有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一个个全副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上城墙,来到朱允熥面前,抱拳行礼。朱允熥挥手示意免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城下的动静。
李真带着朱标,又往前凑了一点,离朱允熥更近了些。
朱标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看着城下的局势。李真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身子,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朱高炽也跟着最后一批勋贵,也上了城墙。他快步走到朱允熥身边,正要开口说话,眼睛余光扫到了旁边阴影里的两个小兵。
他皱了皱眉,有些奇怪。
这两个小兵怎么看着有些古怪?一个背着手站在后面,跟个大爷似的。另一个稍微侧着身子,挡在那个背着手的人前面。似乎对那个背着手的人还颇为客气,不像是上下级,倒像是在护着他。
朱高炽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他装作不经意地绕到侧面,借着火把的光,偷偷看了一眼。
那个背着手的人,竟然是大伯?
朱高炽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反应过来。
‘大伯在这,那他身边的那个人是?’
他又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角度,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而李真似乎也心有所感,转头正好和目瞪口呆的朱高炽对上。
李真一愣,但迅速恢复了正常,还冲着朱高炽眨了眨眼。
朱高炽接收到李真的信号,立刻反应过来。他收回目光,努力地控制着情绪,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朱允熥身边,站好。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紧张的朱允熥,心中暗暗大松一口气。
‘这回,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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