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下朝后回到府中,换了身衣服后,直接进了书房。
他把门关严实,窗户也掩上。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然后对照着册子,写了一封密信,让人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陈瑛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随后摇了一下桌上的铃铛。
一个仆人进来。
“叫丁珏来。”
仆人应了一声,走了。
陈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他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两下敲门声。
“进来。”
丁珏推门躬身进来,回身把门关好,走到书案前,抱拳行礼。
“大人。”
陈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那批倭国武士,怎么样了?”
丁珏微微欠身,“都安排好了,没人发现。随时可以动用。”
陈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丁珏等了一会儿,见陈瑛不说话,忍不住开口了:“大人,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这要是出了岔子……”
“做大事,哪有不冒险的?”陈瑛打断了他,“你以为我想?我也是被逼的。”
他看着丁珏,语气似乎有些气愤,“你看看现在这朝廷,还有我们文官的活路吗?”
“陛下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呢?打压文官,提拔那些泥腿子。科举取士取的是什么人?寒门,布衣,没根基没背景的人。现在甚至大批量提拔工匠!”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种人好拿捏,好控制,不会跟他朱家唱反调。我们这些世代读书、世代做官的人家,在他眼里就是眼中钉。”
他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一些。
“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朱家倒好,打天下的时候用我们,用完了就想一脚踢开。哪有这么容易?”
丁珏站在那里,没敢接话。
“行了,”陈瑛摆了摆手,“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该动的时候,我会让人通知你。”
“是!”
丁珏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
......................
而此时的倭国,足利义满的大军已经快要崩溃了。
从北边一路往南,跑了这么久。每天就是走,走,走。走到天黑,扎营,睡一觉,第二天天亮继续走。大军的士气早就没了,有些人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逃。
但更让人绝望的,是天气。
开年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他们供奉的神明,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抛弃了他们。
“神官呢?”足利义满问道。
“前几天死在路上了。”手下人回答。
足利义满没再问。神官都死了,神明就更不用说了。
倭国的百姓比军队更惨。
明军从北边一路烧过来,百姓一路逃。拖家带口,推着板车,背着包袱。路上到处都是人。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尸体就扔在路边。
沿途的城池和村庄,本来还有一些人没有跑。但逃难的一来,这些地方就全乱了。粮食本来就不够吃,房子也不够住,难民就开始抢。
先是抢粮食,后来抢衣服,再后来连锅碗瓢盆都抢。本地人不干,就打起来了。打起来就会死人,但死了人也没人管。
整个倭国已经彻底瘫痪了。
没有官府,没有军队,没有百姓。只有一群一群像野兽一样的人,在路上走。饿了就找东西吃,找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只能饿着。
有人开始吃尸体,刚开始还偷偷吃,后来也不避人了。路边倒毙的尸体,第二天再看,就已经不见了。
足利义满的军中也有这种情况。二十万人,每天要吃饭。军粮早就吃完了,如果不吃这种‘军粮’,不用明军来打,自己就先饿死了。
而大明军中,李真也叫来了张宇清。
“侯爷,您找我?”
“嗯。”李真看着他,“你当初不是说,一个月左右就能下雨吗?这都多久了?两个月不止了吧?怎么还没下?你这天气预报也不准啊。”
张宇清一点也不尴尬,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走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侯爷,贫道这也是时准时不准的。天气变化莫测,云气流转无常,贫道肉眼凡胎,哪能都算对啊?”
李真盯着他。
“那上次你怎么那么确定,说子时风雨能停的?你不会真的能作法吧?”
张宇清摸了摸胡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李真,不急不慢地说:“贫道的本事,侯爷都知道,又何必再问呢?”
李真哼了一声,“你等着,等回了大明我再好好问你!”
张宇清尴尬赔笑。
“你现在再看看,”李真又开口了,“现在什么时候能下雨?”
张宇清没有再去看外面的天色,而是直接开口,“侯爷,其实已经快了。”
他的语气认真了一些,“贫道正想跟侯爷说这件事,这几日的天象,云气已经聚拢。不出三日,必有雨。而且不是小雨。”
李真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次准不准?”
张宇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侯爷,贫道建议,这两天就不要行军了,我们养精蓄锐,等着倭国人来。”
“哦?”李真眼前一亮,看着张宇清,“那我可就下令了?要是不准,你可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不准我就是妖道嘛!”张宇清这次一脸自信,“一切全凭侯爷做主!”
“好!”李真一拍手,“来人!”
一名传令兵进来。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今天不走了,扎营。扎硬寨,寨前寨后挖三道壕沟。军营外围多搭雨棚,火炮全部架好,用油布盖着,别让雨淋了。”
帐外的传令兵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帐外一阵骚动,朱高煦最先跑过来。他掀开帐帘,张口就问:“大帅,是不是要决战了?”
李真看了一眼张宇清,“那就要看张道长是不是妖道了。”
朱高煦不明所以,而张宇清嘿嘿一笑,摸了摸葫芦。
“贫道说过,时准时不准。上次已经不准了,这次应该是准了。”
李真也笑了。
“希望如此。”
大明的军队停了下来。不到半天,营寨的雏形就出来了。士兵们挖壕沟,搭雨棚,搬炮弹。火炮一门一门地推上炮位。辎重车围成一圈,粮草和火药分开堆放。巡逻的斥候撒出去几十里,以防倭国人偷袭。
足利义满那边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的。
“将军!明军停了!”
足利义满正在帐子里啃一块干粮,听到这句话,立刻弹了起来,盯着斥候。
“你确定?停了?”
“确定。末将亲眼看到的,他们已经扎营了。寨墙都立起来了,壕沟也挖了。看起来不像是临时歇脚,像是要长期驻扎。”
足利义满在帐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会不会有诈?明军一路追了这么久,从来没停过。现在突然停了,是要干什么?补给出问题了?
不对,倭国已经没有能力拦截他们的补给船了。从大明来的船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没人拦。他们不会缺补给。
那为什么停?
他隐隐有了猜测,随即他也下令,大军不走了。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让将士们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要赶路了。”
手下人领命去了。
两军驻扎的第一天,一切如常。
大明的营寨里,士兵们在挖壕沟、搭雨棚、调整火炮。倭国的营寨里,士兵们没什么好准备的,要么在帐内休息,要么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双方隔着三十里地,谁也看不见谁,但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当天晚上,天上没有星星。
第二天一早,天阴了,空气里的湿气明显重了,一些老将的关节开始疼了,这是要下雨的征兆。
李真站在营寨的高台上,看着南边的天空。云层从南边涌过来,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北风,变成了东南风,风里带着水汽。
“明天,”张宇清站在他身后,“最晚后天。”
李真没回头,嗯了一声。
第三天。云层更厚了,压得更低了。明明还是中午的时候,天就暗得像傍晚。鸟都不飞了,低空到处都是飞虫,气氛压抑得可怕。
足利义满站在营帐前,仰头看着天空。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来人。”
“在。”
“传令全军,集合。北上。”
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传遍整个营地。二十万人开始动了,这次终于不是逃跑,而是北上,是朝着明军的方向。倭国武士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是快要解脱了。
云层越来越厚,风也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足利义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二十万人,终于又一次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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