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在送别李真后,没有马上回宫。
他站在江边,看着那支庞大的船队渐渐化成一个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他站了很久,身边的太监都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起风了,该回宫了。”
朱标这才转过身,上了龙辇。车帘放下,车轮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回到武英殿时,已经过了午时。朱标换了常服,在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便开始批折子。他现在也学着李真的习惯,开始往茶杯里放红枣。
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又拿起另一份,翻开,看了几行,又放下。
不知为何,朱标觉得有些心烦意乱,眼睛在字里行间游走,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殿内很安静,只有朱标自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蒋瓛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走到殿中央后,便单膝跪地,一抱拳。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朱标没睁眼,只是淡淡开口。
“什么事?”
蒋瓛抬起头,瞟了一眼朱标的表情,又马上收回目光:“陛下,倭国使臣井上六郎,在刑部大牢中自杀了。”
“什么?”朱标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站起身来,“为何自杀?又是如何自杀的?”
蒋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纸上的字迹呈暗红色,而且十分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用手指沾着血写的,结尾处看起来也有些模糊了。
“大牢中留下一封遗书,已经翻译出来了。意思是,他愧对他们将军的嘱托,愧对倭国的信任,导致大明因此发兵。他自觉无颜面对故土,无颜面对将军,所以切腹自尽,以死谢罪。”
朱标皱着眉头接过那张纸,快速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血迹深浅不一,最后几行几乎看不清。他看了一遍,把纸放在案上。
“你刚才说是切腹?”朱标抬起头,看着蒋瓛,“他在牢中如何切腹?刑部大牢里,哪来的刀?”
蒋瓛低着头,解释道:“据狱卒回报,他私藏了一块碗的碎片。应该是吃饭的时候偷偷摔碎后,藏在褥子底下。半夜的时候,趁狱卒换班,他用那块碎片切腹了。”
“碗的碎片?”朱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用一块碎碗片,就能切腹?”
蒋瓛没有抬头,有些紧张地说道:“陛下,碎片的边缘很锋利。臣亲自去看过,那块碗片是从粗瓷碗上掰下来的,断口处确实很锐利。而且他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一刀一刀地割。不是一刀致命,是反复割了很多下。”
朱标沉默了片刻,他看着下方的蒋瓛,沉声问道:“你确定是自杀?一个倭国使者,有这样的勇气?”
蒋瓛感觉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陛下,臣没有绝对的把握!”
他一抱拳,继续说道:“可是臣自仔细查验过,牢房中确实没有其他打斗的痕迹,门窗完好,锁也没有撬动的迹象。”
“臣问过当夜值守的狱卒,他们说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等早上他们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血淌了一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他嘴里还咬着一把稻草,牙齿都咬碎了两颗。那副模样...........”
蒋瓛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标也没有再问,他坐回椅子上,又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没有其他的声音。蒋瓛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睁开眼,他看着蒋瓛,又开口问道:“现在朝中百官,可有什么异动?”
蒋瓛抬起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陛下,臣一直在盯着。刑部那边,消息还没传出去。朝中百官还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人借题发挥。这段时间都在筹备出征的事,没有人注意到牢里。”
“臣........失职了!”蒋瓛说完,跪伏在地。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朱标用手指敲桌子的声音。
许久过后,朱标终于开口,他摆了摆手:“这不怪你!毕竟诏狱已经没了!”
“你先下去吧。”
“是!”蒋瓛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殿门后,他感觉脚步有些发飘。
朱标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份‘遗书’。又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对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进来,垂手站着。
“去,把铁铉请来。”
“是。”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标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
铁铉来得倒很快。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大步走进殿内。
“陛下,您找臣?”他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朱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铁铉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朱标开口。
朱标没有绕弯子,直接对铁铉开口:“鼎石,明日朝会,朕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陛下请吩咐!”
朱标点了点头,看着铁铉,缓缓开口:“明天朝会,朕要你,参蒋瓛一本。”
铁铉闻言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参……参蒋大人?臣以什么理由参他?”
“理由?”朱标微微一笑,“参锦衣卫,还需要特意找理由吗?”
“锦衣卫横行霸道、滥用职权、草菅人命、欺压百官……这不都是现成的吗?哪一条不能参?你只要带头站出来,自然有一大帮人帮你控诉。朝中那些官员,大多憋了一肚子火,早就想找机会了。”
铁铉似懂非懂,眉头还是皱着。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陛下,那参了之后呢?”
朱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参了之后,朕会把案子交给你来查,并且由你主审。”他放下茶杯,看着铁铉的眼睛,声音也放低了些,“但是你要记住一点,这个案子,没有得到朕的旨意之前,不许结案。”
“不许结案?”铁铉沉默了,他坐在那里,反复思量这四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一拱手。
“陛下,臣明白了。”
朱标看着他。
“你真的明白了吗?”
铁铉看着朱标的眼睛,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真的明白了!”
朱标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去准备吧!”
“是!”铁铉一拱手,“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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