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在江南处理完专利法与大学招生的事情后,并不想直接回应天。
他在苏**州府衙的后堂里坐了一天一夜,翻阅了大量的地方志和水利图册,终于找到了留下的办法。
苏、松、嘉、湖等府,历来是鱼米之乡,可这些年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每年都拨银子治理,可每次都是治标不治本,今年修了堤,明年又垮了;今年疏了河,明年又堵了。银子花了不少,水患依旧。
‘这个理由,陛下绝对不会拒绝!’
第二天,他写了一份折子,命人加急送往应天。折子里,他把苏松一带的水患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了历年治理的经过和效果,最后写道:臣请旨留在江南,亲自督理水患。同时,臣请旨查办历年治水款项之去向,若有贪腐,定不姑息。
折子送到应天的时候,正是傍晚。
朱标刚批完一天的折子,正准备去坤宁宫用晚膳。太监把折子呈上来,他接过去,展开,一页一页地看完。
“去,把杏林侯请来。”他对太监说。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标靠在椅背上,耐心等着。
李真来得很快。他一进殿,就看见朱标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哥,什么事?”李真在他对面坐下,“这个时候叫我来,你得管我饭啊!”
朱标笑笑,把折子递给他:“陈瑛来的。你看看。”
李真接过去展开,很快就看完了。
随后,他把折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朱标。
“他想留在江南治理水患,顺便查贪腐。”朱标说,“你怎么看?”
李真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他做的事情,都没毛病。现在又主动请缨治理水患,查贪腐。这些事,都是为朝廷该办的,而且对百姓有利。”
他看着朱标:“但是,我就是觉得他有问题。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朱标看着他,笑了笑没接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子,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锦衣卫的密报,陈瑛在江南的一举一动,都在上面。”
李真接过去,翻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记录了陈瑛这些天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睡了多久,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看完之后,忍不住皱眉。
“他帮着大学招生?”李真抬起头,看着朱标,“他不是文官吗?他不是跟那些文官一伙的吗?怎么还帮大学招生?”
朱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真想了想,摇摇头:“一时间,没太想明白。”
朱标看着李真,笑了:“在我看来,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人真的是个大忠臣,他在认真执行朝廷的每一项政策。不管是专利法还是大学,只要是朝廷定了的,他就尽心尽力去办,并且目前看来,都办得不错。”
李真问:“那第二呢?”
朱标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第二,这是阳谋。”
“他是看出来了,如果现在那些读书人排斥大学,那大学就会在朝中形成另一股势力,与传统文官抗衡。”
“与其让大学变成对手,不如把氏族子弟也塞进去。将来大学里出来的学生,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他们依然是一体的,只是换了个出身。”
李真想了想,微微一笑:“那大哥的意思是,这个大学,已经成了一个新的蛋……馒头,大家都要来抢了?”
朱标点点头:“没错。陈瑛是个聪明人,他已经看出来了。所以他这么做了。”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害你。甚至不是在为自己,而是在为整个文官布局。你办的大学,文官们也要插一脚。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才,文官也要分一杯羹。”
李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标,语气认真地说:“此人心机如此深沉,断不可留!”
“要不,还是杀了吧。”
朱标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怎么老是动不动就杀人?他犯了什么罪?办专利法查出了造假,那是功劳;招生招到了氏族子弟,那也是功劳;现在又主动请缨治理水患,还是功劳。你杀他,凭什么?”
李真撇了撇嘴,没说话。
朱标继续说:“而且杀了他,也没用!这件事,换个人也会做的。你信不信?”
“就算不是陈瑛,换一个文官,只要他看明白了,也会这么干。大学这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你杀了陈瑛,还会有王瑛,刘瑛。结果还是一样。说不定还不如他。”
李真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这件事,就算陈瑛不牵头干,其他文官反应过来,也会这么干。杀陈瑛,完全没用,反而给了文官集团一个把柄,说朝廷滥杀无辜,说李真排除异己。
“那大哥是打算让他留在那边治理水患?”李真问。
朱标点点头:“没错。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治理水患,他是一定会做好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样的人,在未达目的之前,可用,而且好用。”
“那他要是达到目的了呢?”李真问道。
“达到目的?”朱标面带笑容,看着李真:“怎么,你怕了?”
李真摇摇头,也笑了:“我怕什么?大哥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就再杀一次嘛。不过现在看来,还没到那一步。”
“而且,我估计这大学里出来的人,不一定能和现在的文官,玩到一起去!”
“玩不到一起去?”朱标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起笔,在陈瑛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准奏。着派一卫兵马协助,锦衣卫撤回。”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折子递给旁边的太监。
“发出去。”
太监接过折子,退了出去。
“行了!”朱标站起身来,“一块用膳去吧!”
李真点点头,跟上了朱标。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坤宁宫走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也已经亮起来,朱标和李真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太监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坤宁宫内,皇后冯氏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正亲自在桌前摆碗筷。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热气腾腾。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朱标和李真一前一后走进来,笑了:“真弟也来了?快坐吧,就等你们了。”
“大嫂辛苦了。”李真拱了拱手。
“一家人,客气什么。”冯氏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宫女上菜。
朱允熥正坐在桌边,趁现在还没吃饭,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两人跨进殿门。
就“蹭”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动作又快又猛,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巨响,旁边的太监都吓了一跳。
朱允熥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师父!您来了啊!”
李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太子殿下,臣来看看您的伤,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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