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汉的清晨，雾气比昨晚还要浓重，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彻底淹没在白色的牛奶里。
鸭子河的水面上，更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瘴气，能见度不足五米。
河水浑浊不堪，泛着一种不祥的土黄色，偶尔卷起几个漩涡，像是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河畔的一处荒滩上，两辆越野车早已停好。
老金这人虽然贪财，但办事的效率确实没得说。
短短几个小时，他就搞来了一整套专业的潜水装备，甚至还弄来了一艘带声呐探测的小型冲锋舟。
此时，众人正围在一张铺在引擎盖上的防水地图前。
“这就是鸭子河这一段的水文图。”
吴邪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昨晚我们在博物馆感受到的震源，虽然是在陆地上，但那种‘水脉倒灌’的现象说明，真正的核心区域是在水位线以下，也就是这条河的河床底部。”
吴邪指了指那个红圈，那是鸭子河的一处名叫“回龙湾”的河段。
“这里的水流很怪。”
吴邪眉头微皱，进入了“小三爷”的解谜模式。
“按照正常的流体力学，河水流经这种U型弯道时，流速会减缓，泥沙会沉积。但是，根据老金提供的资料，这一段河床不但没有淤泥，反而常年光滑如镜，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打磨一样。”
“而且，”
吴邪顿了顿，看向苏寂。
“从风水上讲，这里是‘潜龙入渊’的格局。鸭子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地。古蜀人选择这里作为祭祀坑的入口，既能利用水流掩盖入口，又能利用水阴之气养尸……或者养神。”
“养神？”
胖子正在那儿跟一件紧身潜水服较劲，勒得脸红脖子粗。
“我看是养鱼吧！我说老金，你这潜水服是不是童装啊？胖爷我这身神膘都要被勒成东坡肉了！”
老金蹲在一旁抽旱烟，闻言苦笑道：
“王爷，这已经是XXXL号了。您这体格，那是相扑选手的标准，我也没辙啊。您就忍忍吧，下水了有浮力就不勒了。”
“行了胖子，别贫了。”
黑瞎子坐在轮椅上，这次他不下水，作为后援留在岸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把信号枪。
“水下不比陆地，情况复杂。这河里除了鱼，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你们要是遇上麻烦，就拉信号绳，我这边拽你们上来。”
“我也下去。”
张起灵突然开口。
他已经换好了黑色的潜水服，背上了氧气瓶，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黑金古刀。
潜水服勾勒出他完美的肌肉线条，那种爆发力即便隔着橡胶也能感觉得到。
“小哥，你的伤……”
吴邪有些担心。
“无碍。”
张起灵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那浑浊的河面。
“她在下面。”
那个“她”，自然是指苏寂幻境里看到的那个“古蜀女帝”。
苏寂站在河边，她没有穿臃肿的潜水服，而是穿了一件特制的、轻薄如纱的白色鲛绡衣。
这件衣服，入水不湿，且能避水。
她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
但这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是摸到了死人的皮肤。
“准备好了吗？”
苏寂转过身，看着全副武装的吴邪、胖子和张起灵。
“时刻准备着！”
胖子拍了拍肚皮。
“胖爷我虽然陆地上跑不动，但到了水里那就是浪里白条，灵活着呢！”
“下水。”
随着苏寂一声令下，四人以此跳入了冰冷的鸭子河中。
“扑通！扑通！”
水花溅起，随即被湍急的河流吞没。
水下的世界，比想象中还要浑浊。
强力探照灯的光束在水中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四周全是悬浮的泥沙颗粒，像是无数只微小的虫子在飞舞。
吴邪咬着呼吸器，只觉得耳膜一阵鼓胀。
这里的水压比普通河流要大得多，仿佛这水不是水，而是水银。
胖子游在最前面，像个巨大的黑色气球。
他手里拿着个金属探测器，那玩意儿从一下水开始就“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这下面全是宝贝啊！”
胖子在无线电里含糊不清地喊道。
“全是金属反应！咱们是不是掉进聚宝盆了？”
确实，随着深度的增加，河床上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再是普通的河卵石，而是铺满了无数破碎的器物。
有烧焦的象牙段、砸碎的玉璋、扭曲的金箔，还有无数残破的青铜碎片。
这些东西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延绵不绝，仿佛一条用宝物铺成的路。
这就是三星堆文明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毁弃祭祀。
古蜀人在祭祀结束后，会把所有的神器砸碎、烧毁，然后埋入地下。
但此刻，这些碎片并没有被泥沙掩埋，而是裸露在外，像是在……指路。
“跟着碎片走。”
苏寂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
“那股气息就在前面。”
苏寂在水中如同游鱼一般，那件鲛绡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将周围的浑水排开，形成了一个洁净的空间。
游了大概十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崖。
原本平缓的河床在这里突然垂直陷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到了。”
张起灵游到吴邪身边，指了指下方。
那深坑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上方。
而那个在岸上听到的“当当”声，在水下听得更加真切，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一股强大的水流脉冲。
“下去。”
众人调整浮力背心，缓缓向深坑沉去。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淤泥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如闪电，直奔胖子的屁股而去！
“胖子小心！”
吴邪大喊一声。
胖子反应也是极快，下意识地一扭腰，那黑影擦着他的氧气瓶划了过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滋啦～～”
坚固的氧气瓶表面竟然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我操！什么玩意儿？水鬼啊？”
胖子吓了一跳，赶紧拔出腰间的鱼枪。
借着探照灯的光，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个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条鱼，一条足有半米长的怪鱼。
它的前半截身体还是肉质的，长着狰狞的利齿和血红的眼睛。
但它的后半截身体，包括鱼鳍和尾巴，竟然已经完全……青铜化了！
那青铜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寒光，边缘锋利如刀。
而它的鳃部，竟然还在像机械一样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齿轮声。
“青铜食人鱼？！”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被这地下的金属磁场同化了！”
“不止一条。”
张起灵冷冷地说道。
话音刚落，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血红色的小灯笼。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咔嚓咔嚓……”
那种机械咬合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鱼群，这分明是一支水下机械军团！
“跑不了了！干！”
胖子大吼一声，扣动了鱼枪扳机。
“嗖！”
钢制的鱼箭射穿了一条冲在最前面的怪鱼，但那鱼并没有死，反而拖着鱼箭更加疯狂地扑了过来。
它的青铜尾巴一甩，直接切断了鱼箭的钢索！
“这玩意儿这么硬？！”
胖子傻眼了。
瞬间，鱼群发动了总攻。
无数道青铜利刃在水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结阵！背靠背！”
吴邪拔出大白狗腿，一刀劈开一条想要咬他呼吸管的怪鱼。
刀锋与青铜鱼鳞碰撞，溅起一串水下火花。
张起灵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在水中虽然阻力大，但他的力量太恐怖了。
黑金古刀挥舞成一道黑色的旋风，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怪鱼肉身与青铜的连接处——那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噗！噗！噗！”
一团团黑色的血雾在水中炸开。
但这鱼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闻到血腥味后变得更加狂暴，悍不畏死。
“苏姐！想想办法啊！胖爷我的屁股要被咬成筛子了！”
胖子挥舞着工兵铲，把一条鱼拍扁，但更多的鱼冲了上来。
苏寂悬浮在队伍中央，她的眉头紧锁。
在水下，她的火系法术完全被封印，而【因果之页】的力量又太抽象，对付这种没有灵智的低等生物效果不佳。
“只能用那招了。”
苏寂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
“【山川敕令·分水诀】！”
虽然这里没有山，但有水。
而水，也是山川的一部分。
嗡！
一股强大的波动以苏寂为中心爆发开来。
原本包裹着众人的河水，突然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猛地向外排斥！
“轰！”
一个直径十米的真空气泡瞬间形成，将众人包裹在其中。
那些冲过来的怪鱼一头撞在气泡壁上，像是撞在了钢化玻璃上，被狠狠弹飞出去。
“趁现在！下潜！”
苏寂大喊。
维持这个避水结界消耗极大，她撑不了太久。
众人借着这个机会，迅速向深坑底部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压力越大。
当深度计显示到达五十米时，下方的景象终于清晰了。
那不是普通的河底，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青铜漩涡眼！
这个漩涡并不是水流形成的，而是一个巨大的青铜机关。
无数片巨大的青铜叶片像绞肉机一样交错旋转，搅动着河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而那个“当当”的心跳声，正是从这漩涡中心传出来的。
“这是入口？这分明是粉碎机啊！”
胖子看着那旋转的青铜叶片，脸色发白。
“这要是被吸进去，不得直接变成饺子馅？”
“必须进去。”
张起灵盯着那个漩涡中心。
“叶片有规律。”
“什么规律？”
吴邪努力睁大眼睛。
“三长一短，两快一慢。”
张起灵冷静地分析道。
“每隔三十秒，叶片中间会打开一个两米宽的通道，持续时间只有三秒。”
“三秒？！”
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卡住了，那就真的两截了！”
就在这时，上方的鱼群似乎找到了气泡的弱点，开始疯狂撞击气泡的顶部。
“咔嚓～～”
气泡出现了裂纹。
“没时间了！”
苏寂看着上方那黑压压的鱼群。
“准备！我数三二一，一起冲！”
“三！”
漩涡的叶片开始减速。
“二！”
中心的通道缓缓打开，露出了下面幽深的黑洞。
“一！走！”
苏寂猛地撤掉了避水结界。
轰！
巨大的水压瞬间袭来，推着四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那个漩涡中心。
“啊～～！！！”
胖子发出一声惨叫，闭着眼睛冲了进去。
张起灵一把抓住吴邪，将他护在身前，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通道。
苏寂最后看了一眼上方那些紧追不舍的怪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手指一点。
“爆！”
刚才维持结界残留的灵力瞬间引爆。
轰隆！
一股巨大的水下冲击波炸开，将那群企图跟进来的怪鱼全部震碎成了肉泥。
而苏寂借着这股反推力，像是一条白色的游龙，在通道关闭的最后一秒，优雅地滑进了那个黑暗的世界。
“咔嚓！”
青铜叶片在身后重重合拢，将鸭子河的浑水和那些怪鱼彻底隔绝在外。
一阵令人眩晕的天旋地转之后。
“哗啦～～”
众人感觉身体一轻，竟然从水中掉了出来！
是的，是掉出来，而不是浮上去。
他们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咳咳咳……”
吴邪摘掉呼吸器，大口喘息着。
“这是哪？我们穿越了？”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空间。
但诡异的是，这里的重力似乎是反的。
他们的头顶，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也就是他们刚才掉下来的地方），河水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天花板，悬在头顶，却不会掉下来。
而他们的脚下，是一片倒悬生长的石头森林。
无数根巨大的钟乳石像树木一样拔地而起，直插“天空”。
在这片倒悬森林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座古老的建筑废墟，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倒悬世界……”
苏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看来，我们已经进入了古蜀国的‘神域’。”
“欢迎来到……颠倒的地下城。”
就在这时，胖子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根钟乳石大喊：
“卧槽！那是什么？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根钟乳石的根部，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现代人的尸体，穿着专业的战术冲锋衣，背着昂贵的登山包。
但他的死状极其恐怖。
他的整张脸，已经被某种东西融化了，变成了一张平滑的、没有五官的青铜面皮。
而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对讲机。
对讲机的红灯，还在微弱地闪烁着，里面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有人捷足先登了。”
张起灵走过去，捡起对讲机。
“滋滋……滋滋……救命……别看……别看它的眼睛……”
一个断断续续的、充满恐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它……是活的……”
张起灵抬头，看向这片倒悬森林的深处。
那里，有一双双绿色的光点，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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