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之下,海门县外的烂泥地很不好走。
邵树义在已扩充至二十人的卫队簇拥下,进入了城中。
定海军副使马玖、海门镇将韩匡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人都撤走了吗?」邵树义问道。
「撤走了。崇明三沙住不下,最後一批人送往了太仓,安置在古塘乡。」马玖回道。
邵树义看了看这个瘦高个男人,笑道:「昔年在马驮沙牧羊,今为数千人之将,可有所感?」
「大帅恩情,三世难报。」马玖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
邵树义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作甚?当年马驮沙受训农兵数百人,可堪为将者数十,比你身强力壮者有之,比你勇猛凶悍者有之,比你技艺娴熟者有之,比你聪敏睿智者亦有之,我也是精挑细选了许久,最後才定下你。勿要妄自菲薄,你是百里挑一的俊才,若诸般不行,我也不会挑你。」
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可不是因为你的族弟在黄甲军为队正。」
马玖亦笑,道:「我不如族弟,他读过几天书,认得百十个字呢,我就只会牧羊。不过大帅将此城交给我,没什麽好多说的,与官兵拼了便是。」
「不是交给你,是交给你们两个。」邵树义又看向韩匡,道:「韩将军,元军南下,海门虽然偏处一隅,但极有可能遭其围攻,你可做好准备了?」
韩匡叹了口气,道:「蒙大帅准允,家小皆已撤往太仓城中,我便没什麽好犹豫的了。城中三千兵士,多为我宗党、乡里、故旧。」
说到这里,韩匡亦有些哽咽,道:「听闻我要据守海门县,甚至有自扬州远道而来助拳的好友,我死不要紧,可万一————」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但邵树义懂他的意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需坚守一月,一月即可。」
一个月,大概也是这些人的极限了。
历史上张士诚起的细节,邵树义记不清了,印象中他也就坚守了一个月。
一个月後,外城被破,内城惶恐,想要投降,好在元帝乱搞,下了脱脱的兵权,大军无人统领,各自散去。
而在此之前,扬州、淮安、高邮的地方军也攻过一次高邮,那次比脱脱「百万大军」打得还好,直接破城而入,结果因为自己人争功乱来,巷战时乱作一团,身先士卒的万户坠马,这才败走。
韩匡手下的三千人,大抵就和第一次面对淮东元军围攻时的张士诚部差不多,野战打不过,守城也够呛。
而自己编练的定海军五千辅兵,队正、队副出自整顿多年的马驮沙农兵,军士则为泰州、通州盐户、民户,整体是要强过张士诚部早期的实力的,器械则优之。
但这支部队,野战对上元军,还是不敢乐观。
邵树义曾问过韩匡、马玖二人,要不要在城外修一个营垒,与海门县互为特角之势,结果两人都不建议这麽做。
他们是前线指挥官,更熟悉部队的情况,邵树义尊重了他们的意见,允许他们将部队尽数回缩至海门城—整整八千人,几乎将县城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一仗,邵树义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突然崩溃,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住,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没打过仗。
「走吧,上城头看看。」邵树义大手一挥,快步登上了城头。
马玖、韩匡二人赶忙跟上。
「城墙夯筑得很不错嘛。」邵树义四下看了看,笑道:「这还有一门炮。」
「整饬了很久呢。」韩匡拍了拍女墙,道:「我每晚都睡在这里,盯着他们干。」
「辛苦了。」邵树义一边说着,一边在城墙上走来走去。
所过之处,士兵们在军官的示意下,手忙脚乱行礼。
邵树义站在一人面前,道:「看起来有点眼熟啊,马驮沙人?」
「大帅好记性,我叫杨蛮子,在马驮沙待了数年,不过是归德府的,而今在定海军当个辅兵队正。」此人满面虬髯,粗豪无比,咧嘴大笑道。
「哦,江北流民,怪不得一口淮上话呢。」邵树义笑道。
「三年前受大帅之恩,得以活全家,今以死报之。」杨蛮子肃容道。
「以前在归德府做什麽的?」邵树义摆了摆手,问道。
「给开元寺帮着收租。後来开元寺遭了盗匪,本乡又闹了灾荒,便一路南下了。」
「自家可有地?」
「没有。」
「替人收租,哪比得上自家坐拥百十亩地。可有子嗣?」
「有两儿一女。」
邵树义一听,就感慨道:「两儿一女,从归德府一路逃难到扬州,真的很不容易。你若有百亩地,一儿分五十亩,女儿再嫁个有地的殷实人家,便可享清福了。届时儿孙绕膝,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杨蛮子听了有些神往,下意识说道:「真有那麽一天麽?」
「怎麽没有?」邵树义笑道:「开元寺有多少香火田?」
「上百顷。」
「那不就对了?我若打到归德府,便把这上百顷地分给儿郎们,一家百亩,自食其力,不比替人收租强?不过—」邵树义话锋一转,道:「首先得击退官军才行。」
杨蛮子闻言,立刻拍着胸脯道:「只要大帅说话算话,我便豁出这条命去又如何?」
「壮哉!」邵树义大笑道:「有这般豪情壮志,海门无忧矣。」
说罢,朝杨蛮子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在不断评估着。
作为统帅,他当然要给予这些人信心,但内心之中却不会自大狂妄。
杨蛮子这会没见到敌人,没与敌兵交手,没看到满地的鲜血和残肢断臂,他想当然觉得我只要拼命,就能杀得敌人狼狈而逃。
但人是善变的。万一在见到残酷的战场後,他的勇气快速消退呢?这并非没有可能,甚至可以说不会少见。
所以,勇气只是战斗力的一部分,还有严厉的军纪、娴熟的技艺、充足的保障等各方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树义目前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是提振士气罢了。
军纪是一直在抓的,只不过需要时间积淀。
技艺更不是短时间内能练出来的,需要更长时间的积淀。
保障也是他现在能做的,比如—
他很快来到了下一个人面前,看着此人一身锦袍,便开玩笑道:「哪来的游侠?恨不能早识。」
此人也笑了,道:「真州史大同,见过大元帅。」
「真州人?我记得那有两淮运司的批验所,盐商可多着呢。」邵树义说道。
「我以前就在真州给盐商当护院头目,与韩典史有过一面之缘,颇为投契,这次便带着几个人过来帮忙了。」史大同说道。
「真州人,却与韩典史相识,莫不是来海门县拿过盐?我知道了,批验所直接把运纲盐所费转嫁到了盐商头上。」
「大帅是真懂,不愧贩过盐的。」
邵树义大笑:「你亦知我贩盐?」
「真州盐商知道大帅名讳的可不少。」史大同说道:「我以前帮忙的那家,总说运司再不管管,大帅总有一天要到江北贩盐。好在他是往湖广卖盐的,和大帅没有冲突。」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家人还在真州吗?」
「哪敢啊。」史大同摇头道:「老母接到太仓了,妻子四人亦接过去了。母亲身体不太好,在刘家港请了名医,终於治好了,算是因祸得福。」
邵树义一听,便转头看向铁牛,道:「派人回太仓问问,这位史兄弟请了哪位名医,花了多少钱,幕府如数补上,发给其家人。若其老母还需用药,先买上几个月的,送至家中。」
史大同一听,连忙说道:「这可使不得。我来海门助拳,本就为了全义气罢了,哪能再让幕府花钱?」
邵树义压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一码归一码。你为韩镇将助拳,成全义气,那是你的事。可你现在是海门镇军——
—」
邵树义看了看紧跟在史大同身後的七八个满脸江湖气的汉子,道:「队正。那就是我的军校,在为我拼杀,我岂能让你担心老母妻子?放心,家中若有难处,说一声便是,咱们如今也不缺钱粮。孩儿将来若要上学,亦可来找我。」
说完,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史大同愣愣地站在那里,片刻後长叹一声,看着跟过来的几人,道;「诸位,海门若不守,我怕是不能活着离开了。你等,「大哥,说什麽胡话呢。」一人肩上扛着大斧,瞪眼道:「当年若没你,我早被官府抓住打死了。当时便发过誓,你去哪,我去哪,大哥你若想离开海门,我拼着干犯军纪,也助你杀出去。你若想在此死战,我陪你便是。」
「大哥,这个大元帅看着还像样。我有个同乡在扬州水军万户府当差,前阵子被俘,上次一见,居然在水师当了个亚班,升帆挂帆。我让他去太仓寻了我家人,都说每月发一石粮,够吃了。」另一人说道:「看着是个能成事的,也讲义气,咱们便跟着他走走看,说不定有一番造化呢。」
「大哥,我们听你的。」其他人不管真假,都是一脸义薄云天的表情。
「好,好。」史大同仰首望天,道:「有众兄弟相助,便是死於此处,幽壤之下,我辈亦不会被人欺负了。」
说完,用力一拍女墙,道:「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众人咧嘴大笑。
就在此时,各处城头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有军士往来高呼:「镇守海门军士,普赐布一匹、绢一匹,发给诸位家人,叙功另有赏赐。」
所有人都听清楚後,欢呼声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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