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九年(1349)七月十五,梁泰已在松江府待了好几天。
没别的事情,整顿军纪。
王华督这厮太乱来了,简直无法无天,跟混世魔王一般。
松江府城本来就破破烂烂的,城墙大面积缺损,等於上来就是巷战。就这,王华督还驱使附郭百姓冲进去消耗敌军箭矢,摸清楚他们的弓手在哪,然後才调集盐丁武装和厅前金枪直,一举击破松江万户府精锐主力千余人,获得胜利。
据他所说,第一次就是巷战吃亏了。
盐丁刚成军,纪律一般,见到破破烂烂的松江府,个个兴奋无比,争先恐後,拉都拉不住,结果在巷战中被敌军弓手射懵,喧譁声四起,然後被松江万户府击溃。
这一次盐丁得到了初步整顿,再加上驱百姓为先导,终於打赢了。
梁泰不管他的理由,第一时间接手了厅前金枪直,令王华督放散裹挟入军的百姓,同时清查军营,搜出了百余名妇人。
私藏这些妇人的军士皆斩,为此还闹出了一场小乱子,最终被金枪直的铁铠武士们平定。
如此一来,这支缩水到四千人的盐丁武装短时间内便不能用了。
梁泰将抢来的财货清点了一番,给剩下的人发放赏赐,令他们暂先返回下砂、青村等盐场,恢复盐业生产。毕竟不能所有人都去打仗,总得有人煎盐吧?
紧接着,梁泰又从三林里收拢的流民中拣选精壮,再挑选了部分还算老实的盐丁,将厅前金枪直中表现较好的前五队扩编为五十人,集中在三林里整训。
十六日,听闻邵树义大力整顿松江府乱象的费雄,终於带着几船财货,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来到三林里劳军,顺便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费雄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漕府六位正官中,一人逃脱,五人被扣,结果没过几天,郑用和与他都被礼送放行,买述丁、朱彦文、边佐仍被关着,这让其他人如何看待?
偏偏费雄还要脸,撒泼打滚请求把他重新关起来的事情做不来,於是只能回到上海乡下的费宅暂避,免得成为别人的议论中心。
前阵子松江府大乱,安家在吴松口的他有所耳闻,不过除了继续训练僮仆、庄客及部分来历可疑的水手外,什麽事都没做,直到今天。
「老夫今日来此,实有一桩要事。」费雄坐下来後,直接开门见山:「旬日前,吴松口驶来了一艘波斯商船,欲入港做买卖,结果市舶分司的人早就逃散一空,常来买他们货的商贾也不见了一「,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王华督,继续说道:「正所谓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壮士阵前拼死搏杀,战後总要发下赏赐,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故老夫便想着,这通番买卖还是得做起来,得了钱钞,去苏州、江宁、杭州买粮食,毗赞军需也是好的。而且,市舶司得尽快恢复起来,按制抽分,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梁泰一听,便知道这不是小事,立刻说道:「费公所言甚是。只是市舶司官吏既已逃散,该如何恢复?这事一般人可做不来啊。」
费雄沉默片刻,道:「有些人跑乡下躲兵灾去了,老夫或能帮着找一找,先看看还剩几个人吧。你们是不是还抓了一些俘虏,里头兴许有市舶司的官吏、差役。」
说完,看向王华督。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我一会就去问。」
「费公。」梁泰又道:「据我所知,坐镇上海市舶分司的同知不知所踪,多半是跑了。而今还需要一个抓总之人,费家通番几代人了,对市舶诸务熟稔无比,不如就先担起来吧?大小事务,全由费公做主。大元帅听闻,定然也会同意。」
费雄心下一动,不过最终还是拒绝了:「罢了,我老了,精力不济,却做不了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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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泰见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行要求。
通番有暴利,这谁都知道,而暴利主要淤积在市舶司及与他们有勾连的牙人、商贾手里,朝廷所得反倒没那麽多。
但说实话,那是没执行好,真正好好整顿一番,所获必然极大。
别的不说,单某些外来货物最高能抽分两成,你说是多大的收益?结果市舶司官吏、
牙人、商贾互相勾结,将朝廷抽分得到的货物(相当於关税)以低到可笑的价格发卖,最後给朝廷留下仨瓜俩枣,自己分掉大头。
大元朝在庆元设有市舶司,温州、上海、澉浦、太仓皆有其分司,以分流外商船队。
你不整饬好上海、太仓市舶分司,人家可就去澉浦、温州了一好吧,温州暂时也不敢去。
又或者,今年吃了亏,明年就不北上了,直接在广州市舶司、泉州市舶司地界做买卖,等於是放弃整个庆元市舶司了。
这些对外贸易的窗口之间,其实是存在竞争关系的。
「小虎如今当了大元帅,还有没有对外通番的想法?」费雄又问道。
「应是有的————」梁泰也不是很确定,只认真说道:「费公,要不你还是去趟苏州吧,与大元帅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小虎竟还在苏州?」费雄有些吃惊。
梁泰点了点头,道:「太仓在筑城呢,采用的是以工代赈的方式,所需粮食需得苏州供给。而今元廷北方兵马未至,南兵又只知防御杭州一听说最近还下令各地修缮城防短时间内怕是无力北上。既如此,就多待几天好了。
「这麽说,最终还是要放弃苏州的?」费雄问道。
梁泰没有明确回答是或不是。
这事谁说得准呢?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费雄明白了,心道元廷气数未尽,暂时还不宜轻举妄动。不过私下里派人悄悄跑一趟苏州,却没什麽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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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一,前松江府推官周敏被从俘虏营里放了出来,与上海香料商人胡广延、船总管刘八一起抵达了苏州。
邵树义推掉了一些不重要的事务,在总管府亲自接见。
互相寒暄一番後,很快进入了正题。
「此事非得沈荣甫出面不可。」邵树义说道:「只有他能在短时间内调集蕃商海客所需要的货物。然则」
众人听到这里微微一惊,不知道邵树义卖什麽关子。
「我意将蕃商悉数引来太仓。」邵树义说道:「上海市舶司暂且关闭。若能搜罗其旧官吏,可聘来太仓市舶司。抽分仍按元廷旧制,细货十抽二,粗货十抽一,特别精细的另论。此事若能施行,我令太仓、刘家港船坊建造新海船,作为官本船招募海上英豪,一同出海获利。」
三人面面相觑。
你一个起事的所谓「大元师」,能不能守住太仓都两说呢,现在谈这个还为时过早。
不过考虑他手里拥有庞大的水师,确实可以阻断上海、太仓乃至澉浦、庆元一带的海贸,又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话。
「大元帅。」到最後,胡广延不敢看邵树义的眼睛,只低着头说道:「将蕃商海客引来太仓,倒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等亦移步崑山做买卖便是。只不过大帅与朝廷战和未定,万一起了烽烟,总是不美————」
邵树义笑着看了胡广延一眼,这厮前阵子也跑了,从吴越粮行松江分行会首的位置上跑路,其实就是不看好邵树义起事的结局,如今说出这番话倒也可以理解。
「胡员外,若战事不利,尔等自去便是,我也没让你留下来当官啊。」邵树义说道:「再者,便是北兵南下,亦得深秋时节了,兴许更晚。至於南兵北上麽,我闻有福建兵马北上到了温台,打头的是个叫廉和尚的万户,他连罗天麟都不能剿,有必要害怕吗?」
胡广延闻言先是沉默,不过想了想後,最终还是同意了,道:「我等这就回去商议。」
做买卖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真有不对,收起摊来也快,只要给他们几天的反应时间即可。
至於邵树义提到的官本船,大夥现在都没心思做这个,你先证明自己有能力在太仓站稳脚跟再说吧,其他都是虚的,现在谈还为时过早。
邵树义对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
其实他对海贸一直有相当多的想法,只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不可能亲自组建船队出海通番,只能引导其他人来做这事。
在他看来,如果加大出海船队的频次和规模,固然会把商品一无论是出口商品还是进口商品价格做坏,但可以把利润总额做上去。
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香料群岛,一开始贩回欧洲的香料数量很少,价比黄金,後来往返船队规模越来越庞大,卖回去的香料数量一年比一年多,固然让原本高高在上的香料价格暴跌,但公司利润却逐年增长,主要原因就是很多原本买不起香料的人也开始消费此物了,单价下跌,但市场急剧扩大,尤其是胡椒,几乎做成了大众消费品,成了公司的现金奶牛之一。
他邵某人的水面力量如此厚实,不从这方面捞钱补贴财政可就傻了。
谈话结束之前,邵树义好奇地问了一句:「若今年我来主持通番海贸,所获能有几何?
」
胡广延等人对视一眼,最後由他出面回道:「应有十万锭上下。」
说完,又补充了句:「往年上海、太仓二市舶分司商税(抽分)加起来只有数万锭,十万锭已然是用心做事的结果了。」
邵树义闻言哈哈大笑,道:「那就麻烦诸位了。只不过我不要钱钞,抽分所得尽数交予你等,但得拿粮食来换。我也不多要,一锭抽分换一石粮食,如何?」
胡广延默算片刻,拱了拱手,道:「可。」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怕这些人贪财,就怕他们不上钩,一起把蛋糕做大才是正经。
今年的海贸,他是作为「政府方」来收税,十万石粮食是最少的,兴许能有十五万、
二十万,完全看最终的操作了。
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这些海贸商人绑上他的战车,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收入。
在赵孟这种顶级士绅都抵押房子做海贸的大元朝,商人和士绅之间的分野并没有那麽大,拉住一方,慢慢就能拉住另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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