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七,北风呼号,细密的雪头子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虞渊带着刘宝、刘根兄弟,背着两个大包袱,行走在青石长街上。
「就是这家了。」虞渊停下了脚步。
刘宝擡起头,发现三开间的店铺门面上悬着一块乌漆匾额,字迹簇新,曰「怀德轩」。
铺子里的气味是复杂的。
海货的咸腥、土布的浆硬气、松明的焦香,还有角落里那口绍兴酒坛子漏出来的一点糟香,搅在一起,成了这铺子独有的味道。
临街摆放着两张条凳,上头搁着成匹的松江棉布和本地产的斜纹布,布匹码得齐整,最上头那匹却落了层灰,显然是「老演员」了,经常摆在门口做样品一一因为下了点雪头子,店里已有夥计扛着油布伞出门,准备稍稍遮挡下风雪。
东面靠墙是一排粗陶罐,里头分装着乾贝、虾米、昆布结,以及本地人唤作「紫菜」的薄片子。虞渊等人进店时,恰有客人在买乾贝。只见夥计小心解开罐口的细麻绳,取下蒙着的粗麻布,然後拿着竹升筒舀,舀完了还得颠两下。
西面的货架就比较杂了。
灯芯草、火镰、松明子、粗瓷碗、竹篾编的筑篱、铁打的灯柱等等,还有几把从杭州贩来的木梳一一海船户最爱买这个,因为梳齿密得能梳下虱子来。
柜底下则放着一包包的盐。不是两浙大部分地方搀着泥沙的那种官盐,整个平江路商运商销,这却是好盐,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是问盐商买的,又有几分是问私盐贩子买的一一虞渊看到盐就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想,虽然他知道怀德轩大概率是从盐商那买的正经盐。
夥计阿贵刚为客人称完乾贝、收好钞票,随後便招呼起了虞渊,道:「客人要买些什麽?」虞渊回道:「昨日和莫掌柜约好的。」
阿贵一下子就明白了。
只见他将那杆刻有「大德元年」字样的十六两老秤放到柜下面,然後说道:「请随我来。」虞渊三人紧随其後,来到铺子後面。
这里是一个小天井,地方不大,较为紧凑。
靠墙种了点花花草草,而今都败落了。最显眼的莫过於两口大缸了,一口用来积雨水,而今结了冰,一口拿来腌咸菜,木质盖头上压着好几块沉甸甸的条石。
莫掌柜正坐在天井西侧的一个暖房内打算盘,见到虞渊後,笑着招了招手。
虞渊朝阿贵行了一礼,然後进到了暖房中。
所谓暖房,其实算不得多暖,只不过地方小,摆上炉子後稍稍暖和些许罢了。
「东西带来了?」莫掌柜将算盘放到一边,问道。
「带来了,正要请莫公过目呢。」虞渊让刘宝、刘根兄弟各自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样品,一一摆放在桌上。
莫掌柜站起身,先拎起一幅素白棉布的一角,对着门口看了看。
可惜,今天下雪,光线不太好。於是他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後双手捏着布边,往两头轻轻一扯,试了试张力。
做完这些後,直接松开一只手,令布匹自然垂落,看看坠感。
「这是江阴顾山那边的土布吧?」莫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织得挺密实的,尤其这经线,用的是八股纱,好些年没见到了,很紮实,过於紮实了。」
虞渊有些不解。
莫掌柜笑了笑,解释道:「其实这种土布在北地比较好卖,厚实、耐磨,江南更爱轻薄透气一点的,这便是江阴土布用料紮实却卖不到刘家港来的原因之一。而蕃商海客所需的棉布要更轻薄一些,他们往往贩运到泉州、广州、升龙府甚至更靠南的地方。你做这麽厚实,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虞渊恍然大悟。
原来黄记布店没有被人针对,纯粹就是他家的布不为蕃商海客所喜,没搞清楚人家究竞要什麽样的商莫掌柜说完後,把布匹放到一边,伸手拿起第二样。
这是一捆生丝,颜色微黄,很显然是农家土丝了。他解开束丝的草绳,取出一根,先看了看光泽,然後两指捏着,凑近了瞧丝条的粗细均匀程度,随後又将丝在指头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拉,试其强度和弹性。最後,他把丝的一端放在舌尖上润湿了,用指甲一刮,丝条便散开了。
「丝胶没煮透,有点糙。」莫掌柜把丝吐了出来,「缫丝的火候还行,不像有些劣质生丝容易起毛,勉强织些绢帕、绦带。不过一一得比着苏州、湖州生丝降一成价,不然就算了。」
虞渊已经坐了下来,借了莫备的纸笔,笔走龙蛇,记得飞快。
莫掌柜又看向一小袋蚕茧,大约百十来个,黄白色,个头不算小,但有些不规则。
他拿起一个茧子,先看外观,对着光看有没有「双宫茧」一一两个蚕并在一起做的茧,茧丝粗,不好缫。
看完後,又轻轻捏了捏茧壳的硬度,然後放在耳边摇了摇,听里头蛹体干透後的声响。
最後,他随手挑了三五个茧子,丢进茶盏里。茧子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这茧子倒是上茧居多,死蚕茧不多。」莫掌柜说道:「但摘茧的时候没弄好,许是伤蛹了,茧层上有印子,缫丝时容易断头。而且这茧子搁了怕不是有两年了吧?颜色都变了,新茧应该是洁白的,你这个发黄了,是陈茧。缫出来的丝光泽差,染不上艳色。
据我所知,江阴州的蚕茧是极好的,你们莫不是遇到奸商了?让他拿新茧过来,如果质地不错,我就收了。」
虞渊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记录,忙得不行。
莫掌柜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小块染色布,靛蓝色,叠成巴掌大小。莫掌柜将其展了开来,先看布面颜色是否均匀,边角与中间有没有色差。然後又把布用手掌抚平,折了一道褶子,用指甲在褶痕上用力刮了两下。
刮过的地方,颜色浅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白芯。
他叹了口气。
「染得浮。蓝靛没吃进里头去,只在表面挂了一层色。这种布洗上两三水就花里胡哨的了。」他把布推到虞渊面前,指着布边一处,道:「你看这里,摺子印上全是白筋,这是染的时候布没有抖开,叠在一起染的。江阴那边染坊的手艺,到底是比不得松江。我若收了这个,卖出去坏了夫人名声,不值当。」虞渊欲言又止。
莫备笑了笑,道:「我虽与邵舍相善,但也是在为夫人做事,不可大意马虎。这几样东西,棉布其实是好物,织工手艺不差的,让他们改一改,做得轻薄一点,不但省了棉,还容易卖出去。若改好了,下次再送过来让我看看,没问题就收了。
生丝有些缺陷。照理来说,无锡州的生丝蛮有名气的,只能说邵舍没挑到好货。如果就眼前这种,得降价一两成,不然收不了。
蚕茧不错,若是新茧,我全收了,不讲价。若是陈茧,唉,也不是不能收,但得按次货折价。染色布差得有点远,和松江花布没法比啊。我若收下来,定然有人说我徇私舞弊,夫人也要责备我。」说完这些,莫备坐了回去,耐心地等虞渊记录完毕,然後笑道:「邵舍是不是要做牙人了啊?一口气弄来这麽多货。其实我挺高兴的,上次邵舍说幡然醒悟,我虽然嘴上称许,心中实有疑虑,今日一见,邵舍果然干正事去了。好,甚好。」
虞渊哑然。
邵大哥最近在威胁官吏、收编泼皮、私会盐徒、恐吓商户,干得好一手「正事」。
如今看来,莫掌柜似乎以为邵大哥要当牙人,把江阴州的货物卖到刘家港。只不过沈娘子对货物品质有要求,有些货能收,有些则不行。但人家也提了改进意见,其实很厚道了,再说难听点,就是施舍。棉布人家可以买松江的,虽说江阴的也很好,但品质上没有特别明显的优势。
蚕茧、生丝同理,难道不能在苏州、湖州采买吗?人家的货也很好啊。
甚至就连不愿收买的染色布,人家都希望你能改进手艺,达到他们的标准,以便能够采买入库。想到这里,虞渊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莫公提点,回去後定然禀报邵大哥,让他召集商户,尽快改进。」
莫备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虞舍,你回去告诉邵舍,他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时候。」
虞渊闻言有点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莫备。
莫备说道:「还记得今年蕃商阿力之事吗?」
「记得。」
「邵舍临时当了把牙人,为夫人卖了不少货。」莫备说道:「其实那是夫人第一次给蕃商供货,自那以後,她便起了心思,想在这一行做下去。万三公、曾夫人特别疼爱女儿,很支持她在刘家港通番做买卖。所以一一你明白了?」
虞渊恍然大悟,原来沈娘子也需要有人给她稳定供货。
她这边等於是新开的摊子,固然可以利用苏州沈家的人脉调集货物,但也可以自己重新培育供货商家,一旦培育成功,以後就不用藉助娘家的力量了,论起来少了不少麻烦事,也省得消耗人情。邵大哥真是慧眼如炬。
他和沈娘子走得那麽近,定然是早想到这一点了,一门心思卖货赚钱,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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