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邵树义已然来到了旧义仓,巡视他租下来的新产业。
屋舍还没来得及大修,但打了点灰。
打灰佬是大都所的贴军户,手艺精湛,十分专业,看起来很不错。
在众人的簇拥下,邵树义来到了旧义仓中唯一的三层小高楼上,俯瞰娄江的浪奔、浪流,感觉不要太好这个时候,若整个落地窗,他邵某人再拿根雪茄,梳个大背头,就更像那麽回事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幻想。
眼前这个三楼只有寥寥几扇窗户,采光不是很好,木板踩起来咯吱作响,充满着陈腐的气息,颇让人惆怅。
「邵大哥,牌匾做好了。」虞渊带着两名匠人站在门口,轻声禀报导。
房间内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吓得两名老实巴交的匠人一个哆嗦。
「唉,今天就不该带你们来。」邵树义指了指吴黑子、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笑骂道:「去後面仓舍待着。」
「是。」几人起身後行了一礼,陆续离去。
出门之时,每个人都打量了下两名匠人和他们手里的牌匾。
匠人脸色更白了,感觉进了龙潭虎穴似的。
果然黑白两道生意要分开!邵树义暗道以後多招点正经人,手下那帮杀才没事别来这里,太吓人了。「牌匾举起来让我看看。」邵树义将整个身体陷入一张藤椅之中,吩咐道。
虞渊示意了下,两名匠人各自举起一张牌匾,分别是「运输房」、「帐房」。
「不错。」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刷完漆挂起来。」
「是。」虞渊扭头示意两名匠人先行离开,然後来到邵树义身边,道:「哥哥,其余诸房的牌匾要做麽?」
「当然要做。」邵树义说道:「货殖房牌匾做好後送到旧城那边的胜游园。总务房我再想想,营田房送至刘家港的小院。」
虞渊应了一声。
他没问诸房人选,因为制度草创,一切都还没正式开始,目前只是在做准备罢了。
不过,主理帐房之人应该是他没错了,後面可能还要继续招一两个算帐之人,却不太容易找。「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椅子。
虞渊依言坐下。
邵树义起身将窗户开到最大,然後坐回特别打制的办公桌後面,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星星点点的船帆,道:「帐房之事,就由你总揽。都自家兄弟,我撑起摊子了,自然不能忘了你的那一份。过完年後,商社正式成立,你每月可领钞二锭,无论赚钱还是亏本,这钱都不会少了你的。
若赚得多了,每三个月核算一次,给你和众人发放赏赐,多寡视商社经营而定,届时你编个章程出来,我看看行不行。
将来你若想做什麽买卖,钱不凑手的话,可来找我,让商社入股。股一一你知道的吧,应不用我多说。」
「可是通番海商所说的股本?」虞渊问道。
「正是。」邵树义说道。
「哥哥,我不要这些的。」虞渊说道:「我只是想和大家待在一起,这会钱已然够用了。」「无以规矩,不成方圆。」邵树义正色道:「以後人越来越多了,没有规矩,全凭我个人好恶来吗?是人就有可能出错,就会有好恶,我不想伤了众兄弟间的和气。立下规矩,大家按规矩来,谁对谁错、谁干得好干得差、谁该拿多少钱,一目了然。规矩之外,再讲恩义、人情,这才是我的事情。」
虞渊听完,若有所悟,又似乎有哪些还参不透,不过却没再反对。
「青器铺那边的活,过完年後就卸了吧,反正郑氏也想用他们自己的帐房了。」邵树义说道:「佛牙也会走。其他人你帮我问问,如果干得不顺心,愿意来我这就来吧。」
「好。」虞渊应道。
「还有一事。」邵树义斟酌片刻,问道:「你觉得有能写会算的人愿意来我这吗?」
「有点难。」虞渊说道:「有门路的早早入官府为吏,没门路的去了大商家,剩下的已然不多了,纵有,也不一定愿意来我们这。而且……而且现在开科举了,很多人在观望。我父生前的几位好友带过弟子,听说已经有人辞了商贾那边的活,回家温习功课,一门心思科考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
元廷重开科举,让一大帮子读书人有了奋斗目标,这些人暂时从人才市场上流失了。再者,新开业的小商社,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啊,即便看得上,你还得试探、考核,看看他能不能接受违法的事情,总之挺麻烦的。
「慢慢物色吧。」邵树义说道:「我剩下的钱,取一百五十锭整数入商社之帐。以後一本商社的帐,一本我的私帐,都由你记。我若有空,会帮着一起记。」
「哥哥,会不会太多了?百五十锭入公帐後,你就只剩下三十锭了。」虞渊说道。
邵树义笑了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够用了。以後你要提醒我,私帐、公帐分开,别混淆了。」
虞渊「哦」了一声。
老实说,他现在是有点不适应的。就比如最简单的吃席一事,以往都是邵大哥自掏腰包,请大家去鸿鹄楼之类的地方大吃大喝,今後算公帐还是私帐呢?公事私事有时候不太好区分,说不得到时候还得请教邵大哥。
再者,他有没有权力请人家吃酒?这都不知道。
另外,私盐买卖是不是要做一份假帐?
总之千头万绪,脑子都涨了一圈,整个人都处於懵逼状态。
邵树义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道:「习惯就好。」
说完,起身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去隔壁食肆买些酒食回来,饿了。唔,这次就由我请了。」虞渊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邵树义来到窗前,抱着臂膀,静静看着远处停泊着的船只。
几只白鹭立於桅杆之上,左顾右盼片刻,振翅而起,一飞冲天。
莫掌柜的人当天下午来到了旧义仓附近,将三百石干海货装上了昆甲、昆乙二船。
孔铁总揽此事。
此番前往江西,大致要动用昆甲、昆乙、太甲、太乙四船,运载约一千石的干海货、香料、铜器、药材、皮革及其他商品输往江州,需招雇水手三十余人,悉由孔铁带队。
邵树义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了。手下人总要接受历练的,不然如何独当一面?
这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有没有能力会在长期的实践中显现出来。
邵树义甚至容许他们犯错,因为天下还没大乱,他们有那麽一两次犯错的机会,咬咬牙还是可以计提损失的。
当天晚上,众人在运输房办公区吃完晚饭後,趁着夜色的掩护,登上了平甲船,载着新收来的千余斤河鱼,溯流而上,於初九傍晚抵达了马驮沙。
停船之後,赵小三、苏水生带着家人上了岸。
这是询问之後,第一批愿意搬到马驮沙的家庭,连带着李辅的两个孩子,一共三户人家。
因为来得早,他们大可以自己挑选住处,选择不那麽破的屋舍住下。
邵树义额外给他们发放了三十贯钞、四斗米、一坛酱菜作为安家费。
李辅带着留守的几人过来帮忙搬货,同时禀报导:「昨日柳夫人遣人搬走了八千斤咸鱼、一千斤盐,给了一百锭钞,都在这里了。」
说完,将一个巨大的包袱递了过来。
「给小学究。」邵树义将包袱甩给了铁牛,吩咐道。
铁牛领命而去。
邵树义暗道比上次少了五锭,看样子惹合作夥伴生气了呢。
当然,独家经销商的地位没了,生气是正常的。不过也不是什麽大事,以後自己会慢慢提高供货能力,矛盾会逐渐减少。
「还有一封信。」李辅又道。
邵树义接过後,当场拆阅,看完之後便笑了,道:「我们走了不过九天,官府先後抓了千余人,又放了近千。通州盐贩子被干掉两伙,擒杀十余人,另通缉四十余人。江阴州盐贩子陈贤五被抓,父子四人斩首,余皆流放哈剌火州。厉害啊。官府办事什麽时候这麽利索了?」
笑完,他看向众人,道:「袭杀朱定的凶手找到了,乃江阴州鱼户陈贤五及其党羽十九人,证据确凿,办成了铁案。哎呀呀,江阴有青天大老爷啊,我等去做买卖,真是有福了。」
众人闻言大笑,也松了口气。
这些个狗官,也就只能这样了。
当天夜里,平甲船放下了条小舶板下来,划向对岸的夏浦,往刘记粮铺的指定地点投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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