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二下午,石桥(今江阴华士镇)巡检萧祥带了几名弓手,亲自前往本乡赵家大院,将赵彦珪请了出来,一同前往州中。
事情紧急,两人没有耽搁。
萧祥骑着一头骡子,赵彦珪则骑着骏马,连夜赶路,於初三清晨抵达了文庙旁边的义仓。
这个空空如也的粮仓中关满了人。
没办法,抓过来的人太多,州衙的牢房本就人满为患,根本关不下了,於是借了此地关押人犯。判官马元崇代表知州张洋,亲自坐镇文庙君子堂,昼夜不停地审讯。
赵彦珪毕竟有点身份,所以没和普通食客、泼皮无赖一起关在义仓,而是被请到君子堂,等待问话一赵彦珪自称祖上是宋江阴军知军赵士鹏,而赵士鹏又是宋太宗的後人,老实说,颇让人怀疑,但赵彦珪祖父辈就已经很有钱了,确实不是一般人。
「汪宗三,莫要和我东拉西扯。说吧,十月三十夜里你去哪了?」堂屋内响起了州判官马元崇的喝问赵彦珪心下一动,下意识走近了两步,默默听着。
门口的差役对此熟视无睹,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比起朱定、汪宗三、陈贤五这类人,赵彦珪为人处世更加圆滑,哪怕是衙门里的见习吏或小小的差役,也能时不时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一一未必有多少,但比起朱、汪、陈这种凶人真是好太多了,毕竟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嘛。
「那天在家中饮酒。」汪宗三粗声粗气地说道:「并无外出。」
「你以前和朱定是不是结过仇?」
「陈年往事了,说了作甚?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马判官,一会去吃酒啊,我请几个会唱跳的婊子一」「混帐!」马元崇喝道。
「好,好,好。不说了。」
赵彦珪在外头面无表情地听着。
汪宗三与朱定之间确实存在过矛盾,这不奇怪。都是江阴地界上贩私盐的,这麽多年下来,怎麽可能没有一点恩怨?但也正如汪宗三所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至少最近一年,汪、朱二人关系密切,甚至联手对付过赵家。
汪宗三没有理由伏杀朱定,至少现在没有。
「你近来做买卖,和朱定起过姐龋没?」马元崇继续问道。
「明公不会以为是我杀的朱定吧?」汪宗三叫屈道:「真论起来,我和他还有几分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呢,不至於,真不至於。」
「你不说可以。」马元崇冷笑道:「我自会让你手底下的人开口。来人!」
「哎,使不得,使不得啊。」汪宗三连忙苦劝。
马元崇根本不听,很快让人去提审汪宗三的核心部众。
赵彦珪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虽然他确实挺恨朱定、汪宗三的,但看到官府根本不拿他们当回事,随意呼来喝去乃至绷吊拷讯,心中依然有点不舒服。
其实石桥巡检萧祥昨日带着弓手上门的时候,他一度有点想动手。
像他这种说一不二的地方土豪,是一百个不愿意去配合衙门审案,没别的原因,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真去了牢房,事情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
但赵彦珪最终还是不愿与官府闹翻,交代後事之後,便跟着萧祥来了。不是他打不过石桥巡检司那帮人,甚至如果他真想动手,拆了石桥巡检司都可以,但你得考虑後果。
汪宗三如果纠集同夥,再裹挟帮闲、泼皮,凑个大几十人也没问题,攻打巡检司应该也能战而胜之,但问题是他不敢这麽做。
在他们眼里,贩私盐不过求财而已,造反既没必要,也不敢。大元朝虽说有点文恬武嬉的模样,可一旦动起真格,调集大量兵马前来围剿,拚着死伤惨重也要把你这种敢於先冒头的贼子按死,岂不冤枉?「好好想想你还有什麽不法事,该不该做。」马元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彦珪听了暗骂,到底还是给汪宗三提示了,让他最近老实点,别到处贩卖私盐、咸鱼了,起码得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这个汪宗三,平日里看着粗豪无比,没想到肚子里还是有几分花头的,和官府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
马元崇又和汪宗三说了一会,随後便放他离开了。
後者出了堂屋,见得赵彦珪时,眼神一凝。
赵彦珪昂起头,静静地看着对方。
就在此时,却见有小吏飞奔而至,禀报导:「明公,陈贤五拒不前来,还把上门的巡检司弓手给擒了。」
「嘭!」马元崇拍了下案几,霍然起身,怒道:「好,好得很哪!他既想寻死,便遂他愿好了。」说完,直接开始拟写牌票,遣州城隅正、坊正以及各巡检司调集弓手、丁壮,捉拿陈贤五归案。汪宗三、赵彦珪对视了一眼,已然没了别苗头的意思。
陈贤五实在不智,在这个节骨眼上抗拒官府,很容易引火烧身的。再这麽搞下去,等官府不想查案,准备随便抓个人交差的时候,他就危险了。
当然,陈贤五或许还有别的苦衷,怕被官府查出来,故心里有鬼,根本不敢露面。
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止一个。
赵彦珪甫一抵达州城,便从相熟的司吏那里听说,因为官府加大了搜查力度,一队贩盐而至的通州贩子被堵在了路上,双方当场动手,结果是官兵溃败,澄江巡检司死五人、伤十余人。
通州贩子自知闯了祸,连盐都不要了,当场逃窜。
知州亲自去请江阴浒浦万户府出动兵马围剿,目前还不知道结果。
真是多事之秋啊。
赵彦珪暗叹不已,同时也有那麽一丝兴奋:朝廷若把这些外地盐贩子打掉,对他的生意也是有好处的,就是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判官马元崇已然收拾好心情,令差役把赵彦珪请进来,继续讯问。
官府在江阴州全境大肆绷吊拷讯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云亭市。
「邵树义跑得真快啊。」柳兴啧啧称奇。
柳铭裹着一身皮裘,皱眉细思:「若这麽下去,会不会引火烧身,祸及我等?」
「鱼盐已然卖光了,怕什麽?」柳兴咧着嘴说道:「把这些人挨个收拾了,再清剿下过江贩私盐的通州人,并非坏事。待一切尘埃落定後,阿姐大可敞开门来卖鱼盐,都不用担心其他人来抢生意,岂不美哉?」柳铭懒得和三弟多说,转而看向柳夫人,问道:「阿姐,朱道存那边怎样了?」
柳氏站在窗口,看着外间熙熙攘攘的集市,许久後才道:「应无大碍了。昨日听费夫人所言,那个真州女人已经改口了,现在要想办法让瓜步巡检不追究此事。朱氏在扬州路颇有些人脉,应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一一此事终究被不少人知道了,再过数月,怕是全城都知道了。朱道存颜面大失,日子也不好过。」
「只要没丢官去职就行。」柳铭松了一口气。
衙门的那帮人可不是傻子,若无遮护,可就要上门查抄了。
但如果朱道存还在位,只消关键时刻说一句他们卖的是咸鱼,不是盐,且至元十六年(1279)冀秀案(咸鱼)、大德七年(1303年)章庆二案(酱菜)、延佑六年(1319年)林勋案(盐渍梅子)时已明确规定盐腌食品可卖,那麽问题就不大,人家没必要得罪作为知州佐官的同知。
「阿姐,费夫人就这麽轻轻放过朱道存了?」相较於别的,柳兴似乎更关心花边新闻,笑嘻嘻的问道。柳氏摇了摇头,道:「明日你二人去夏浦吧,费夫人要来这里住两天。」
柳铭应了一声。
柳兴则一脸坏笑,道:「朱道存估计被挠了。」
柳氏瞪了弟弟一眼,道:「费夫人知书达礼,不会做这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柳兴哦了一声,遂不再提这事。
「冬至前你带人去一趟马驮沙,拉几千斤咸鱼回来。」柳氏又吩咐道:「不要在文庙卖了,就在夏浦和云亭两地,最迟腊月初就能卖完。若来得及,腊月上旬再去趟马驮沙。」
「好。」柳兴应下了。
说完,又用感慨的语气说道:「邵树义还是挺厉害的啊,竟然真的把朱定杀了。听刘宝说,他们只死了一人、伤两个,实在强悍。唔,这人胆子也大,居然还敢去到蔡泾,再抢一把。」
柳氏和二弟柳铭对视了一眼。
柳铭面现忧愁。
柳氏的心情则颇有些复杂。有的鸟,注定是关不住的,有的人,生来桀骜不驯,夹缝里都能让他寻着机柳兴对邵树义为何去蔡泾不敏感,但柳氏可太知道利害了。
说难听点,她都有杀了那个青夫人的念头了,省得她将帐簿、名册献给邵树义,但那个女人似乎躲回陆家了,一时半会拿她没办法一一陆氏是定居於蔡泾南闸一带的文士家族,先祖陆文圭,宋末元初时较为有名。
嗬,男人!
有那麽一瞬间,柳氏恨得牙痒痒,已经想好下次老鬼来时,断断不能给他好脸色。
不过,自己似乎该在江阴开更多的店铺了。
朱定死了,留下来的空白大得无法想像,抢先一步,将来就能占得更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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