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很多。
开头照例问了问咸鱼和盐什麽时候准备好,接下来话锋一转,提及江阴州内私盐竞争极为激烈,朱定、汪宗三、陈贤五等人之外,又有新人冒头,基本都是五六个、七八个骨干为核心,临时驱使外围成员,贩卖私盐。
盐绝大部分来自一江之隔的通州,甚至有通州人亲自下场参与买卖,与江阴本地人发生冲突。信的最後,柳夫人提及在江阴城西的来春乡开设了第二家店铺,主卖粮食及油盐酱醋,有事可直接去彼处投信。
「在州里关系挺深。」邵树义哂笑一声,然後便开始写回信。
他们租下的这处地方实在寒惨,连家具都没几个,还是临时拚凑出来的。
邵树义一边伏案写信,一边想着崇圣寺真是个好地方,过两天就去拜访,再借一些屋舍作为办公场所,反正离得不远。
法师们乐善好施,与世无争,又怎麽会不同意呢?
写完信後,他便找来人手,让其连夜划着名小船过江,经夏港河入来春乡,投递信件一一夏港是一条河,南北朝时於入江口置码头,曰「夏浦」,属江阴州来春乡。
做完这件事後,他便亲自参加劳动,帮着晾晒腌好的咸鱼。
荒地之上,已然搭起了许多根竹竿,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咸鱼,腥气冲天。风一吹,咸鱼随风摇摆,味道能传出去老远。
「马驮沙巡检司有没有动静?」邵树义捞起一条大黄鱼,熟练地穿腮过嘴,将其吊在竹竿上,随口问道。
「没有。」李辅回道:「前阵子和村民熟了,便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马驮沙巡检司的人终日在院中赌钱饮酒。钱不够用了便去衙前街要一点,抑或敲诈往来船只,很少下乡捕盗。十三个弓手中,有三人常年不上直,据说病了,但每次有粮钞发下时,又从江阴那边过来了。剩下十个人里,亦有三四人时常回江阴,一直待在巡检司里的不过六七个罢了。」
吃空饷、请假旷工、赌博喝酒,马驮沙巡检司真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大元朝基层治安机构。
而且巡检司弓手们很多来自江阴,家都不在这里,基本没心思好好上班一一讲道理,换成他邵某人也不愿意在马驮沙安家,就一条街、几家店铺,实在荒凉,有点条件就去江阴州购房买田了。
这个巡检司,捕盗都费劲啊。
邵树义严重怀疑,来往补给的船只水手爆发冲突械斗的时候,他们都不一定敢上。
「马驮沙巡检司既识相,那就不用管。」邵树义随手捞起一条小黄鱼,说道:「过阵子把村後的低矮灌木清理下,盖一些结实的屋宇。」
李辅嗯了一声。他没问这事谁来主导,若交给他,干就是了,若别人来办,也无所谓。他更想趁着人凑齐的时候,直接端了马驮沙巡检司,占了他们的衙署、营房。
不过邵哥儿暂时不想与官府撕破脸,他也可以理解,接下来大概是要长期盘踞此地了。
说实话,他现在对繁华什麽的没兴趣,把一双儿女接过来,在沙洲上安家似乎也不错,清净、自在……两天之後,一叶扁舟自江南驶来,於马驮沙停靠。
当进入唯一一间收拾得差不多的农家小院时,柳夫人怔了一怔。
家徒四壁大概就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吧。
邵树义讪笑了下,道:「让夫人见笑了。」
柳兴瞪了他一眼,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椅子,道:「阿姐,可以坐了。」
邵树义身後的铁牛、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杵在那里,目光在柳兴身上游移不定,让人毛骨悚然「都出去吧。」邵树义摆了摆手,吩咐道。
柳夫人扭头看了眼跟过来的柳兴等人。
柳兴犹豫了下,终於还是带人离开了。
邵树义目光落在柳夫人身上,颇有些惊叹。
柳氏今天穿了绦紫色的团衫,用料考究,十分名贵。
坐在椅子上时,肩背笔直,将胸前原本略带宽松的团衫面料撑得饱满而舒展。
衣料顺着胸前的起伏温顺地垂下,又在腰下微微荡开,除了後腰之外。
「看够了吗?」柳氏对男人的目光早就见怪不怪了,问道。
邵树义赞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夫人见谅。」
柳氏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你是哪里人?」
邵树义微微一愣,道:「太仓人。不过夫人你知道的,说我是江阴人也没错。」
柳氏摇了摇头,道:「太仓或江阴的邵树义只有十六岁,你不像。」
邵树义心下一紧。
有那麽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曝光了。
已经逐步被时代同化的他甚至想到了杀人灭口,不过他按捺住了,脸上笑嘻嘻地,道:「夫人是说我老成持重?」
「不说就算了。」柳氏捂嘴轻笑。
「这麽好奇吗?」邵树义问道。
问完这句话他就有点後悔了,果然,柳氏一下子来了兴趣,道:「我家很信佛的,你一」
「夫人,谈正事吧。」邵树义说道:「咸鱼已经做了一批,你的人这会应该已被请过去查验了,今日便可运八千斤咸鱼、千斤盐走。钱钞晚几天给也无妨,我信你。」
「好。」柳夫人摒除胡思乱想,道:「明日我便派船来接。」
「卖得出去吗?」邵树义关心道。
「那你卖我便宜点呗。」柳氏捋了捋秀发,笑道。
「夫人莫要玩笑。」邵树义摇了摇头,道:「你在文庙、夏浦有两家店对吧?不错,都是人烟辐揍之地,有这麽好的鱼盐,应该不缺买家,只不过你打算卖多少钱?」
「鱼不值钱。」柳氏说道:「一斤鱼、一斤盐,加起来便是两斤,卖一两六七钱吧,我赚不了多少的,都是辛苦钱罢了。」
「朱定等人卖多少钱?」
「看季节、地段了。」柳氏说道:「有的卖一两五六钱,有的卖一两七八钱,不好说。」
「江阴的盐是真贵,比刘家港还贵。」邵树义失笑道。
柳夫人从自己这边拿货价是一两(贯),如果平均售价一两六七钱的话,那就是60-70%的利润率。这个利润已经相当惊人了,她店里的粮油酱醋任何一样都达不到,甚至无法望盐的项背。即便将来做起茶叶买卖,也远不如盐,毕竟这年头小老百姓多买廉价散茶。
不过邵树义也不会嫉妒就是了。
制造商就干制造商的活,渠道经销商就乾渠道经销商的话,试图通吃整条产业链的利润吃力不讨好,他不会做的。
「不过一」柳氏又道:「现在私盐越来越多了呢,挂羊头卖狗肉的咸鱼也越来越多,无论是盐价还是咸鱼的价钱都有点撑不住了,过完年弄不好要跌价。」
「我不会降价的。」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我养的人多,用钱多。」
「贩私盐哪有你养那麽多人的?」柳夫人白了他一眼,道:「省点钱去开邸店、建宅子、买田产、置姬妾奴仆不是更好麽?很多盐徒都是这麽做的。你这样弄,莫不是」
柳夫人玩味地摆弄着鬓发,笑道:「冲天大将军附身?」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夫人莫不是神鬼志异之类的话本看多了?我若是黄巢,是不是还要杀进长安,建立大齐,改元金统?」
柳氏默然片刻。
「罢了,不谈这个。」她很快展颜一笑,道:「我再附赠点新打听到的消息吧。」
「好。」
「朱定此人,不好酒,但好赌、好色。」柳氏说道:「他很喜欢去文庙旁的银钩赌坊,经常输钱。不过有传闻那个赌坊就是他自己开的,赌客里有很多官吏,朱定是故意输给他们的。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去蔡泾南闸,那里有他养着的一个外室,本是官宦之後,浑身书卷气,朱定是个粗人,对这女人十分着迷,每个月总要去几次。
这两桩是可以确信的,江阴本地很多人都知道。其他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就不和你讲了,待摸清楚後再说。」
邵树义听完只觉毛骨悚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生活习惯,长期下来肯定会被有心人发觉。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也被人这麽研究呢?然後在他经常活动的地方伏击刺杀,能全身而退吗?後世上海滩这种事情可不少,古代肯定也很多,只不过像他和朱定这种小人物即便被刺杀了,也没资格上史书而已。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啊。
「能不能把文庙、南闸附近的地形、街道、屋宇画出来?」邵树义问道:「我先琢磨琢磨,待心里有数後,再去附近走一遭。」
「你还要亲身前来?」柳氏问道。
「当然。」邵树义看了她一眼,道:「不亲自走一遭,心实难安。万一有点差池,岂不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万一被人发觉了呢?」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人这一生,始终都在两害相权取其轻。」邵树义说道:「你给我安排个身份。再找一两个会说江阴话的,我临阵磨枪学一学,虽然不一定需要张口,但有备无患。」「心思挺缜密的。」柳氏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转了一圈,道:「其实未必需要这麽麻烦吧?引蛇出洞不是更好?」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引蛇出洞固然不错,但彼时的朱定身边可就不止那些人了。刺杀的代价更小一些,不是麽?」
「随你便吧。」柳氏说道:「说不定我卖着卖着咸鱼,人家就气势汹汹找上门了。」
「如果出现那事,夫人又无法通过官面上的关系平息的话,书信一封即可,这点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邵树义说道。
「行,等我回信。」柳氏也是果断,站起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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