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南昌的江西巡抚衙门正堂。
彭刚端坐江西巡抚衙门大堂公案之後,身後站着李旭诚等一应随行办公的承宣官以及教导团卫兵。
堂下左右两侧站满了人,左侧是北殿派驻南昌的军政官员,以李奇为首,军中将校和地方文官各站两排:右侧则是以原江西巡抚张芾为首的一干清廷降官。
张芾站在右侧最前头,此人是原江西巡抚,南昌城破後率领城内官员开城投降,算是江西降官中级别最高的一位,也是第一个向北殿投诚的清廷巡抚。
张芾等一众降官已经剪辫易服,看上去要清爽顺眼了许多,面色也还算镇定,但双手拢在袖子里还是微微发抖,暴露了他的紧张。
张芾身後依次站着原江西布政使陆元烺、原江西学政廉兆纶、原江西按察使恽光宸、
原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以及几个省城各衙门的官员。
除却原江西团练大臣以年迈为由恳请归乡之外,其余的主要江西降官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彭刚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旋即语气平淡地开口说道:「诸位弃暗投明,免南昌百姓遭受更多战祸之苦,此为善举。」
彭刚此言一出,张芾等人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说明今天不会有什麽不好的事情。
自打城破以来,他们这些降官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仍旧是日夜悬心。
彭刚到南昌半个月,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这让他们心里更没底。今天被召到正堂来,要说心里一点都不紧张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彭刚话锋一转,语气从平淡转为严肃,让张芾和陆元烺等人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尔等虽降,然尔等曾效力於清廷,在江西为官期间,多多少少都做过与我为敌之事。依我律法,助纣为虐者可处大辟,然......
「」
说到这里,彭刚顿了顿,看着这些人煞白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尔等既有弃暗投明之举、洗心革面之心,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我已决意擢原九江府知府王旭涛暂署江西巡抚之职,署理江西全省政务。张芾、陆元烺、廉兆纶、恽光宸、史致谔,尔等暂且充当新任巡抚之幕宾,各依所长,襄助王旭涛尽快完成江西的清田分地诸事。
後续我将依照尔等充当赣抚幕宾期间之表现,酌情授予实职。做得好,你们仍旧可以在我北殿治下继续为官,为民造福,不失为一桩美事。做不好,我这里也不养闲人,更不养闲官。你们听明白了吗?」
张芾等人到底是官油子出身,脑子转得都很快,迅速做出了权衡。
他们的性命已经保住,地位虽然从巡抚降成了幕宾,但幕宾毕竟是巡抚衙门里的人,不是阶下囚,还能做事,还有表现的机会,有晋升的空间,於他们而言不算难以接受的糟糕结果。
再者,他们现在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和彭刚讨价还价的资格,张芾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袍角便朝彭刚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地说道:「罪员张芾,感念殿下宽宏不杀之恩!罪员愿效犬马之劳,竭尽全力襄助王巡抚完成清田分地大业,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陆元烺和恽光宸等人也互相对视了几眼,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前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前广东布政使江国霖目下也都还分别给湖南巡抚左宗棠、广东巡抚王大雷当幕宾呢。
这麽想来,他们给暂署江西巡抚的王旭涛当幕宾也不吃亏。
「都起来吧。」彭刚虚擡了擡手,示意他们起身,回去待命。
清廷降官散去後,彭刚侧身看向站在左侧首位的王旭涛,语重心长地交代说道:「旭涛,江西我就交给你了,尽快恢复各府县的生产秩序,尤其是粮、茶、瓷三项大宗,务必确保士农工商各安其业。遇疑难之事,可专电武昌请示。至於方才那些江西降官,他们熟悉江西的底细,你要善用,但不可倚。」
说着,彭刚拿来江西巡抚的印信,郑重地交给王旭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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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涛跪下领命,双手接过彭刚递过来的巡抚印信:「臣王旭涛敢不效死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安排妥帖了江西的事务,彭刚没有再在南昌停留。
南昌城恢复了秩序,赣南战事基本结束,江西巡抚的人选已经到位,战俘处置有条不紊,就连入粤援军的事也已经安排妥当,是时候返回武昌了。
临行那天,彭刚没有再让南昌的官员到码头相送,只带了李旭诚和近卫队,从德胜门码头登上了武昌号。王旭涛、李奇、陈南山带着一干官员仍然闻讯赶到了码头,躬身列队,向彭刚的座船辞行。
武昌号一声汽笛长鸣,烟囱里喷出滚滚浓烟,巨大的明轮桨开始缓缓转动,搅动着赣江浑浊的江水,驶离了南昌。
武昌号沿赣江而下,横穿鄱阳湖进入长江,一路西行,中途除了停靠黄石港的加煤站补充了一次燃煤外并未作多余的停留,彭刚的船队很快抵达了武昌。
长江两岸秋风正劲,彭刚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江风。
码头上,湖北巡抚杨、留守武昌的殿前承宣官黄胜等人已经带着几名随员候在那里了。
「恭迎殿下凯旋。」
彭刚自汉阳门码头上岸,黄胜迎上前躬身行礼,又朝彭刚身後的李旭诚点了点头。
彭刚摆了摆手,示意黄胜不必多礼,旋即骑上马,入汉阳门返回武昌的北王府。
北王府原址是清廷的湖广总督署,五年来经过陆续修缮,面貌已经大为改观,焕然一新,只是彭刚并未像洪杨等人一样大兴土木扩建王府。
王府大门外蹲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北王府匾额,铁画银钩,气势内敛。
进了大门穿过仪门,王府内已经掌了灯,鲸鱼油灯发出的白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院中的青石甬道上。
彭刚进了正堂,脱下大交给随身的护卫,走到公案後面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靠着椅背闭目养了片刻,旋即睁开眼,对一直肃立在一旁的黄胜招了招手:「我不在武昌的这段时间,可有出什麽事?」
「回殿下。」
早有准备的黄胜从琵琶袖中抽出一本汇总册子,翻开後有条不紊地向彭刚汇报。
「湖南全省今年已过了土改完成後免赋税一年的期限,左巡抚那边来报,湖南各县已经开始徵收今年的秋粮。
长沙、常德、衡州三府的徵收进度最快,预计十一月底可完成全部入库。
左巡抚说今年湖南还算风调雨顺,清田分地後农户的种粮积极性又大为提高,湖南今年的秋粮收成是近十年来最好的。」
「另据粤汉铁路公司董事唐廷枢来报。」说着,黄胜翻了一页汇总册子,继续汇报。
「粤汉铁路之咸宁至蒲圻段已经完工,铁轨铺设完毕,站房也已封顶,预计下月可以通车试运行。」
彭刚的眉毛一挑,粤汉铁路的施工进度要比他预想的要快,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蒲圻是鄂南的门户,过了蒲圻就是湖南地界。
「唐廷枢还说。」黄胜继续说道,「长沙到临湘段铁路的路基工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只要汉阳铁厂的铁轨产量跟得上,明年年内实现武昌至长沙之间全线通车,并非没有可能。」
彭刚点了点头:「汉阳铁厂那边铁轨的产量,你回头把上月的数据报给我看看。」
「是。」黄胜记下了彭刚的吩咐,继续翻页。
「另外,今年的科举照常举行。较之往年,今年来武昌应试的湖广以外的士子数量大为增加,其中以江西、广东的士子为多。今岁科举在刘老先生的主持下照常举行。」
这个变化,彭刚是心里有数。
广东、江西刚刚光复,两省的士子为寻求新的出路,来武昌应试是必然的选择。
彭刚看了黄胜一眼,靠回椅背,端起案上温热的茶水小嘬了一口,旋即放下茶盏说道:「报喜报完了,应该报报忧了吧。
黄胜说道:「殿下慧眼如炬,确实有一桩忧心事,臣不敢隐瞒。英吉利岛夷驻武昌领事阿礼国,这些天一直三番五次地来北王府递帖子,嚷嚷着要面见殿下。说是有紧要国书当面递交,说白了,就是向殿下递交战书,对我们宣战。
彭刚示意黄胜继续说下去:「仔细说来听听。」
「阿礼国说除非殿下现在立刻接受英方的条件,派出全权代表同英方就所谓我方扣押其驻粤外交人员、贸易冲突及赔偿问题展开谈判并签订条约,否则英吉利与我们之间便处於战争状态。
臣这些天一直以殿下出巡未归为由搪塞他,昨天他便把最後通牒直接送到了臣的办公房,限我们本月之内给出答覆。
其态度十分倨傲,较之以往愈发趾高气扬,底气似也比以往足了。殿下此番归来,是否需要臣立即安排他来面见殿下?」
「不急,今日我乏了,让他明日来见我。」彭刚截断了黄胜的话头,冷笑了一声说道0
「英夷葡夷在港岛屯了三四万兵马,憋了这几个月,终於是憋不住了。
彭刚收复了广东,又实行严厉的禁菸政策,同英国人有着不可调和的冲突。
收复广府的时候,彭刚就已经做好了同英国佬撕破脸的准备。
这几个月来英国佬忙着调兵遣将,彭刚也没闲着,一直督促广东前线的罗大纲积极备战,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
翌日下午,未时刚过,在西花厅处理完公务的彭刚挪步北王府大殿,让主官外务的殿前承宣官黄胜宣英吉利岛夷驻武昌领事阿礼国来大殿见他。
很快堂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步伐很重,节奏很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躁自恃。
守在正堂门口的北王府卫兵高声通报:「英吉利驻武昌领事阿礼国求见!」
彭刚微微颔首,示意放阿礼国进来。
阿礼国迈入正堂的那一刻,在场的北殿文武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阿礼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燕尾服,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绸领巾,左手夹着一只黑色羊皮公文包,右手拄着一根镶了钻的乌木手杖。
阿礼国从门槛外跨进来的时候,下巴擡得老高,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拘谨,言行之间充满了傲慢。
汉口开埠已久,近年来北殿又兴办洋务,武昌中枢的北殿高官或多或少都和洋人接触过。
在场的很多人都认得阿礼国,相较於法兰西、美利坚以及其他西洋小国的外交官而言,北殿官员本就不喜欢和傲慢的英吉利外交官打交道。
阿礼国的这幅做派令在场的北殿官员对阿礼国本人,以及阿礼国身後所代表的那个国家愈加反感。
阿礼国没有摘下礼帽,只是用右手两根手指捏住帽檐,朝彭刚的方向微微往下压了一下,这就算是致礼了。旋即阿礼国收回手,重新握紧手杖,站在原地,等着彭刚先开口。
按照外交惯例,驻外使节面见所在国君主或最高长官,最低限度也应当脱帽鞠躬。
阿礼国这个动作,帽子不摘,腰不弯,只是颔首示意,已经不是简慢了,而是赤裸裸的轻蔑。
北殿不是清廷,而阿礼国还没有学会在北殿面前收敛他们的傲慢。
阿礼国过往在武汉三镇狂归狂,可还没这麽放肆,想必是近期云集港岛的大军给了阿礼国不该有的底气和傲慢。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杨第一个发作,猛然从侧席站起身来,袍袖一甩,右手戟指阿礼国,厉声喝道:「放肆!尔虽为岛夷,好歹也是个驻外使节,见到北王殿下,一点礼数都没有麽?还不鞠躬!」
杨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在正堂里嗡嗡地回荡了好几息。堂上的北殿文武都转头盯着阿礼国,目光不善,有几个年轻将领甚至巴不得冲上去将阿礼国痛扁一顿。
罗大纲在广州战役期间俘虏过英夷的领事巴夏礼,和英吉利岛夷关系闹僵之後,巴夏礼直到现在还在被游街示众。
在他们看来英吉利岛夷领事也不过如此罢了,并不似清廷官员那般畏惧英吉利岛夷的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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