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大学是一座用灰岩和红砖堆砌起来的迷宫,足足二土公顷的常春藤像是这座迷宫的血管,缠绕着哥德式尖顶,把经历了百年风雨的塔楼拖向铅灰色的苍穹。
龙勃罗梭楼蛰伏在迷宫最深处,阴影浓重得无人化开。
办公室在一楼。
路明非坐在并不怎麽舒服的皮质扶手椅上,眼神有些发直,视线越过精美的红木办公桌,越过哈莉·奎泽尔肩膀上的那缕金发,飘向了落地窗外。
金属窗框上有几处已经生锈了,这是哥谭常年的酸雨留下的痕迹,几处裂口让风溜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仅隔一层玻璃,却是两个世界。
抱着书本的学生大笑而过,青春洋溢得让人嫉妒,喷泉池里的丘比特不知疲倦地朝天空喷洒水柱,制造并不可笑的人工彩虹,还有一只不知死活的松鼠从老橡树上跃下,惊起几只正在偷懒的肥白鸽。
外面的世界多麽美好啊。
阳光、自由...
以及没有人会拿你某篇见鬼的论文去分析你是不是个反社会变态。
「韦恩女士,我对您的慈善基金会一直有所耳闻,尤其是针对青少年的心理辅导项目,这在哥谭简直是一盏明灯。」
「过奖了,奎泽尔教授。比起你们在学术界的研究,我做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补救措施。」
哈莉·奎泽尔和布莱斯·韦恩正在交谈。
她们脸上的笑容得体、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温情。仿佛两个多年未见的闺蜜在下午茶时间聊起某个有趣的八卦。
直到谈笑声戛然而止。
路明非下意识地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聚焦。
穿着白大褂、在阳光里圣洁得和个天使似的金发女教授,正微微前倾身子,一只手托着下巴,藏在镜片後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光线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给她精致的鼻梁和嘴唇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而沉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嘴角却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麽...」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问你是要吃红苹果还是绿苹果:
」
路明非同学。」
「先结束闲聊吧,我们来继续谈论电车问题。」
「如果把拉杆再交到你手里一次,你会怎麽选?」
「我————」
路明非眼神飘忽道,「我不动。」
「我会站在拉杆旁边,看着电车开过去。」
「6
」
「理由呢?」哈莉·奎泽尔歪了歪头,鬓角的金发垂落,遮住了还在笑的眼睛。
「因为————」
路明非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是个遵纪守法的怂包,「因为法律并没有规定我有义务去救人,或是去杀人,不是吗?」
「坐牢很可怕的。」他缩着脖子,本色出演道,「我还要考公,不能有案底。」
「6
」
「噗。」
哈莉·奎泽尔整个人向後靠去,办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笑得很开心,胸前的白大褂微微起伏,「典型的回避型人格选择,伴随着过度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摘下眼镜,知性的气质荡然无存,只是揉着眉心道,「其实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二位。所谓的道德困境,只不过是折磨正常人的一种游戏。」
「不过我想对於疯子来说————」
「所有的答案都是正确的。只要理由————足够有趣。」
路明非感觉背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女人有毒吧?!
我说干掉那家夥你说我是疯子,我说我不动你还说我是疯子?
怎麽着?难道我得把电车扛起来扔出去才算正常人?
「呃——那个,教授——」路明非擡手挠了挠脸颊,「主要是————我最近游戏打多了。您知道的,即时战略游戏。有时候为了赢,送几个兵去当炮灰是常规操作————我可能有点沉迷虚拟世界,分不清现实了。」
他结结巴巴地把锅全甩给某个土豆公司,「我有罪,我检讨。回去我就把游戏卸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哈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孩,眼神充满了欢快。
片刻後。
「韦恩女士。」
哈莉转过头,不再理会路明非拙劣的表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布莱斯。
「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大一新生的入学论文里充斥着这种因为不需要负责所以可以坐视死亡」的极端冷漠逻辑,按照校规,我有义务直接联系校警或者哥谭警局的青少年犯罪科。」
「不过————考虑到布鲁斯同学毕竟是我的学生,而且可能是处於某种文化休克带来的应激反应中。我想————这大概率只是一场误会。」
「您觉得呢?」
这是一个台阶。
於是布莱斯换了个姿势。
她换了个姿势,修长的腿交叠,天光被百叶窗切碎,洒在她冷漠的侧脸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高傲。
「奎泽尔教授。」布莱斯开口了,「我很感谢您的专业分析。但在我们韦恩家看来,这并不叫什麽反社会倾向」。」
她瞥了一眼正在旁边装鹤鹑的路明非。
「在哥谭,这只能算是一种过度的实用主义」。
39
「我们习惯於计算成本与收益,习惯於在两个糟糕的选项里选一个不太糟糕的。如果只要不动手就能规避法律风险,这在商业逻辑上——」布莱斯直视着哈莉充满探究欲的眼睛,轻笑道,「是最优解。」
「我不认为一个懂得自我保护的孩子是个疯子。相反,我认为他很聪明,也很适合在这个城市生存。」
「毕竟——」布莱斯站起身,高挑的身影挡住了刺眼的天光,给办公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威压森然:「韦恩家的人,向来如此。」
哈莉·奎泽尔愣了一下。
「受教了。」
她合上夹着路明非笔记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既然是家学渊源——我就放心了。」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刚才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得救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他们是粗心大意的人,他们砸碎了东西和人,然後缩回到他们的钱或者麻木不仁之中。
只不过汤姆和黛西缩回的是钱堆,他路明非缩回的是大佬的影子里。
哪怕是用来逃避责任的龟壳,也是纯金打造的龟壳,解释权归氪金玩家所有。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後一定要一天巡逻三次哥谭,为主公分忧。
「既然如此————」
哈莉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布莱斯滴水不漏的冰山脸和路明非强装镇定的囧脸之间游移了一圈。
「我希望能和布鲁斯同学,单独聊聊。」
她语气温婉,眼神却瞥向了门口:「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可能会涉及到一些病人的极度隐私。布莱斯小姐————」
布莱斯侧过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路明非立刻把腰板挺得笔直。
他用一种近乎慷慨就义的灼灼目光回视过去,眼神简直可以说是在闪闪发光,就差没当场拍着胸脯大喊一声主公放心!此酒暂且不饮,待末将去去就来!」
布莱斯无语。
「停车场,等你。」
她转身,风衣下摆卷起一阵寒流。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後重重合上。
最後一缕天光被无情斩断,尘埃在昏暗中乱舞,只剩下金发女人眼中玩味的笑意,在尘埃里浮沉。
哈莉·奎泽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她从正襟危坐姿势中解放出来,从皮椅上站起来,有些肆无忌惮地坐上了办公桌的边缘,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滑开,露出一截裹在珠光白丝袜里的小腿,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叮。」
纯银色的.Dupont打火机跃出一簇幽蓝火苗。
她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深深吸了一口,两颊微微凹陷,红唇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妖冶。
「呼————」
淡蓝色的烟雾化作一条有生命的蛇,缓缓吐向还站在原地装木头的男孩。
「好了。」
哈莉两指夹着烟,菸灰摇摇欲坠。
「乖宝宝的面具可以摘了,布鲁斯同学。」
「刚才在控制欲强得像女王一样的姐姐面前————装得很辛苦吧?」
心理医生消失了。
坐在这里的,是个女巫。
她在用菸草和红唇编织一张网,试图捕获一个还没长大的怪物。
可路明非只是眨了眨眼。
并没有被看穿後的惊慌失措。
他就直勾勾地穿过淡蓝色的烟雾,和哈莉教授充满侵略性的灰蓝色眸子对上了线。
一秒。
两秒。
五秒。
这场猎人与猎物的高端心理博弈,在路明非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注视下,气氛开始向着诡异的方向滑落。
哈莉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连躲都不躲。
就比如你本想吓唬一只兔子,结果兔子不仅没跑,反而蹲在这儿一边嚼胡萝卜一边盯着你手里的大棒看,把你整不会了。
「咳————咳咳!」
一口烟气没顺下去,哈莉忍不住侧过头,捂着嘴发出一串压抑的呛咳声,这被菸草呛出眼泪的狼狈模样,把刚才危险而迷人的气场冲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个被劣质菸草暗算的狼狈女人。
「教授...」
路明非非常贴心地递上一张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皱巴巴纸巾,语气诚恳。
「其实吧,不会抽菸可以不抽。这也没什麽丢人的。」
「而且您看头顶上————」他好心好意地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红色闪烁点,「似乎是最新款的韦恩科技烟雾探测器,极其灵敏。万一触发了————」路明非比划了一个喷水的动作,担忧道:「消防喷淋一开,这就是瓢泼大雨啊。您的妆要是被冲花了,得多心疼?」
哈莉:「————"
「很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才抽了两口的女士香菸狠狠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你不只是个有着反社会暴力幻想的小男孩。」
她擡起头,虽然眼角还带着刚才呛出来的红晕,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成年女性魅力与语言的双重施压下,大多数青春期男性都会出现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视线回避或者过激对抗等反应。而你————」
哈莉冷冷地盯着他:「居然在关心消防喷淋头?小男孩,你的防御机制已经不仅仅是神志不清了,简直是异於常人。」
话音刚落。
她从充满了暗示意味的桌沿上跳了下来,理了理有些起皱的白大褂,妖冶的魔女气质在这一秒内收敛得乾乾净净。
她重新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变回了端庄、知性、甚至有些冷淡的心理学教授。
「唉————」
路明非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追随着正缓缓没入红木办公桌後的长腿,在那里,白色蕾丝袜圈紧紧勒在大腿的软肉上,使其边缘陷入细腻的肌肤里。
说真的,谁不喜欢看漂亮姐姐坐在桌子上晃腿呢?
「你想继续看的话。」
哈莉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人遗憾的小眼神。
她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向後靠去,「可以说出来。这是你本能的欲望。弗洛伊德说过,过度的压抑是心理变态的前兆。」
路明非:「————"
这天没法聊了。
「呼~」
最後一缕白烟在半截菸头上挣紮着扭动了两下,终於还是不甘心地消散在了寒风之中。
「好了,前戏结束。」
哈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我们还是来深入讨论一下你的论文吧,布鲁斯·韦恩先生————」
「叫我路明非就好,教授。」
路明非小声纠正道。
哈莉没理会这无力的反抗。
她站起身,白大褂随着动作摆动到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前,纤细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背上滑过,最後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厚的看起来都能砸死一头龙。
《犯罪人论》。
切萨雷·龙勃罗梭。
这本奠定了天生犯罪人理论的经典着作在她手里被轻轻拍了拍灰尘,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它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
「那麽,路明非。在这本书的逻辑里,犯罪是一种返祖现象,是一种写在基因里的缺陷。」哈莉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只要我们还在遵守规则,只要我们还在被不杀」、程序正义」的道德枷锁捆绑。罪犯,或者说被基因控制的纯粹疯子们,就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因为他们没有底线。而我们每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对这种无解的死局————怎麽看?」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他正想继续装傻。
但...
嗒—嗒嗒—
窑窸窣窣的响动让路明非视线不受控制地微微下移。
在深色的办公桌下,哈莉翘起的右脚无意识地挑起红色的高跟鞋,摇摇欲坠。
并且鞋根摇晃的频率很快。
她在紧张?
紧张什麽?紧张他接下来说的话?
「咳咳...」
路明非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教授,你提到的用践踏规则来对抗践踏规则」,这是把秩序拉低到与混乱同归於尽的泥潭里。」
「是暴徒的藉口,是懦夫因为无能狂怒而选择的堕落。」
「如果你因为想杀狮子而把自己变成狮子,你只是增加了草原上的混乱。这不叫解决问题,这是把自己变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哈莉的眉毛挑了挑,桌下鞋跟晃动的幅度更加急促。
「真正的对抗————」
「不需要把正义拉低到罪恶的水平去和它互殴。」
「恰恰相反。」
「我们需要将正义武装到牙齿,武装到灵魂,武装到让罪恶仅仅是擡头看一眼就会感到窒息的高度。」路明非向後靠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椅里,却散发出一种坐在铁王座上的压迫感,「电车的问题,从来不是我们能不能为了大局牺牲一个人。纠结这个本身就是一种软弱。」
「问题是...」
「为什麽绑架者敢把人绑在铁轨上?为什麽电车敢失控?为什麽所有人都默认「只要制造混乱我就能以此要挟好人」?」
「如果握住拉杆的人不是个还在纠结道德的凡人。」
「如果是比恐惧本身还要恐怖的存在。」
路明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轨道上不会有人敢去绑票,哪怕是一只蚂蚁也没人敢踩死。电车也不敢失控,甚至连铁轨都不敢生锈。」
哈莉·奎泽尔沉默了。
她放在书本上的手背上,摇晃的高跟都不禁停下。
「你的意思是————」哈莉低声道,「以暴制暴?」
「不。」路明非摇了摇头,「这词儿听着和街头混混打架一样。我们不应该叫以暴制暴。太低级了。」
「我们要成为的不是罪犯的同类。」
「我们要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有人念出我们的名字,哪怕是在最癫狂的梦里,他们也会吓得尿裤子,然後乖乖跪下抱头求饶。」
「这叫——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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