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黑水毫无怜悯地砸向中心城,将钢铁丛林浇灌成了一座巨大的海底废墟。
远处的霓虹灯牌在水幕後晕开,红蓝光晕交织着,顺着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淌下来,流进下水道,汇入漆黑的密西里河。
社区公园就在这片混沌的尽头。
这里早就废弃了。
只有一个秋千还是完整的。
秋千顶端的横梁也是锈红色的,这是只铁做的长颈鹿,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独眼里藏着半洼积水,偶尔留下一滴诡异的泪,直勾勾盯着下方的女孩。
巴莉·艾伦就缩在这只长颈鹿身下。
她没坐稳,软绵绵地挂在秋千座板上,双腿一晃一晃,单调地划过泥泞的地面。
可哪怕如此,依旧没有一滴雨能玷污她的衣角。
嗤——!
白色的蒸汽升腾。
每一滴试图从头顶落下的雨水,都在接触她发梢前被蒸发殆尽。
她在震动。
并非恐惧,只不过是在释放出足以颠覆物理的颤动。
红色的电弧如细密的血管爬满了她周遭每一寸空气,制造出一个绝对乾燥、
却又绝对高压的真空场。
雨幕被粗暴地推开,在她身侧卷起透明的涡流,化作透明的茧,把这只受伤的兔子锁死在世界之外。
她把头埋进膝盖,拒绝去看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只有一头染过的棕发在静电场里狂乱飞舞,露出底下一抹倔强的灿金。
路明非撑着伞,站在五步开外。
这是从7—Eleven随手买的透明雨伞,典型的一次性工业垃圾。在狂风中坚持了不到十秒,伞骨就发出一声哀鸣,翻折过去,彻底变成了一根废铁。
但他没扔,随手举着这根光秃秃的伞柄,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灌进脖领,把本就皱巴巴的风衣浇透,死沉死沉地黏在身上。
这就是世界上最快的兔子吗?
路明非反倒觉得这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季尽头、跑不动的蜗牛。
「哥哥,你看这只兔子,她的耳朵耷拉下来了。」路鸣泽不知何时坐在了断掉的跷跷板上,晃荡着双脚,精致的小夜礼服上滴水不沾,「你知道极速者最大的悲哀是什麽吗?是她就算哭得再快,眼泪落地的速度也是9.8米每秒,重力是常数,是凡人无法违抗的命运。」
男孩轻笑,黄金瞳里倒映着一抹红色的电弧。
「能不能闭嘴?别发癫。」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另外,能不能帮我把雨停一下?我觉得我要感冒了。」
「想泡妞就自己上,不要整天使唤我。」路鸣泽哼哼。
「6
「」
「喂————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路明非对着红色的真空茧喊道。
只可惜声音在出喉咙的瞬间就被风撕碎了,这让他不得不往前迈了两步,踩碎了水坑里路鸣泽的倒影。
「这雨有点大得过分了吧?」
他提高了音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吐槽。
「咱们这应该不是什麽三流都市言情剧的片场吧?如果是的话,这种规模的人工降雨预算也太高了点。」
「除非有个变态导演正躲在草丛里,等着男主冲上去强吻女主。」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报废的雨伞,乾脆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泥地里,「如果是这种剧本,能不能麻烦能不能通知我一声?我好歹换身乾衣服再来。」
金红电弧构成的真空茧凝滞了。
滋啦滋啦的电弧声消失了。
哗啦——!
一直被神速力场阻隔在外的积水失去了支撑,暴雨如注,狠狠地拍在了女孩娇小的身影上。
巴莉浑身一颤,被这一盆冷水从某种虚妄的幻梦中浇回了人间。
一头飞舞的波波头耷拉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红卫衣吸饱了水,变成深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独属於女孩而非超级英雄的单薄背影。
她没回头,肩膀缩成一团。
「别管我。」
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小路...别管我。」
「我也想滚啊,这种鬼天气,谁不想钻进被窝里打两盘游戏?」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没走,反而在旁边的断掉的跷跷板上坐了下来,也不管屁股底下全是泥水和锈渣。
接着从湿透的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现在回医院得打车,雨这麽大,司机得加价三倍吧。」
路明非把棒棒糖叼在嘴里,尝到了一股苦涩的甜味,「我的卡刚才给你爸刷住院费刷爆了。现在穷得连回程的路费都凑不齐。」
他侧过头,盯着落汤鸡一样的兔子,「既然咱们都是穷鬼,与其挨骂,不如在这儿一块儿淋会儿雨。反正不收钱。」
「而且...」
路明非擡起头,看着头顶漆黑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天空,轻声说道:「下雨天最适合哭,因为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水。虽然这话矫情得让我起鸡皮疙瘩————但至少能省几张纸巾,对吧?」
「6
「」
「你安慰人的水平真的烂透了,夜翼。」
巴莉终於擡起了头。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总是藏着电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雾气。她吸了吸鼻子,唯独语速依然快得惊人。
「如果真是三流言情剧的话,在剧本里,现在你应该从不知道装了什麽破烂的风衣里掏出一把吉他,对着天空大吼我要逆天改命,或者乾脆脱下外套给我披上。」
「我是想披来着...」
路明非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风衣,阿福刚修复完成的,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比抹布还脏,袖口还挂着泥浆,「可这衣服现在全是泥,还有股高压电烤焦的电线味儿,给你披上我怕你嫌弃我污染环境。」
「6
「」
巴莉瞥了一眼路明非手里的糖盒,「那我们说说你的信用卡额度,我记得至少是八位数起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张黑卡是布莱斯特意给你办的。想哭穷?下辈子吧。」
路明非被这一连串密集的弹幕轰得有点懵。
他挠了挠被雨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这就是巴莉·艾伦。
即使上一秒还在崩溃,下一秒嘴皮子依然利索得像是在谈判。
「给。」
他撕开又一根棒棒糖的包装纸,直接塞进了女孩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草莓牛奶味。特意留的,平时阿福不给我准备这个,说是工业糖精。」
一股甜腻的草莓味,甚至有点冲鼻,可这种虚伪的甜味,在这个苦胆破裂般的雨夜里,竟然该死地合适。
所以巴莉没吐出来。
她叼着白色的塑料小棍,腮帮子鼓起一块,秋千吱呀一声,她在锈迹斑斑的长颈鹿底下晃荡着双腿。
「达瑞尔是个好人。」
她突然说,没头没尾的,「好到让人觉得————我有罪。」
路明非坐在另一截断掉的跷跷板上,没插话,只是用力嘬着嘴里的糖。
「老爹被带走之後,我不想去孤儿院,所以我拖着箱子去敲我几个姨妈的门。结果她们见到我跟见了瘟神一样,还没等我有机会把行李箱放进门,就隔着防盗链告诉我家里没地方住」。
「比哈利波特还倒霉。」
巴莉咬着糖棍,声音含混不清,「可就在我想着要不要睡公园长椅的时候,达瑞尔来了。他开着当时还崭新的警车,把我的破烂小箱子扛上车,对我说:「走吧,巴莉,跟我回家。」
「他真的对我很好。」
女孩低下头,「他还没当上局长,工资也不高,还是个单身汉,却要养一个拖油瓶。」
「他不仅要每天去帮我老爹寻找证据,花钱请律师,还要每天早上给我煎半生不熟的鸡蛋,为了我不受委屈,一直没找女朋友。有时候因为钱不够,他还得偷偷去修车铺打零工赚外快。
路明非点点头。
他能想像到画面。
一个糙汉子警探,笨拙地围着围裙,在充满了油烟味的小厨房里,对着怎麽也煎不好的鸡蛋发愁。
「但我总觉得————」巴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诺拉·艾伦。我妈。」
路明非一怔,咔嚓一声,不自觉咬碎了嘴里的糖。
「我长得越来越像她了。尤其是不染发的时候。」巴莉伸手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他在沙发上看报纸,看着看着就会盯着我发呆。眼神很温柔,也很吓人。」
「感觉就像,我不叫巴莉·艾伦。我是妈妈的影子,或者是某种用来赎罪的道具。我是达瑞尔「自我感动」剧本里的一个重要女配角。」
「所以我就想...」她狠狠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我要证明我不只是个吃白饭的,也不只是谁的影子。」
「我要彻查母亲谋杀案的所有证据,直到洗刷父亲的冤屈。」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
这些其实他都知道。
蝙蝠洞的资料库里,布莱斯整理出来,关於巴莉·艾伦的档案比字典还厚。
中学时代,福维尔县农业博览会。
巴莉第一次在新闻上露脸,作为天才少女。
她穿着并不合身的旧实验服,站在绿油油的试验田前,捧着一座比她脑袋还大的镀金奖盃,笑得有些局促。
新型有机磷复合肥料配方,不仅解决了当年这片区域的土地板结问题,还让她赢下了太阳城大学全额奖学金。
「三年。」
路明非轻声接道,「你就用了三年。修满了化学和刑侦监定的所有学分,甚至还有空去蹭了几节法律课。然後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杀回了中心城。」
「这就是莫欺少女穷吗?」
「是啊————」
巴莉吐出只剩下光杆的糖棍,眼神有些空洞,「为了这种成绩单,我在图书馆里睡了三年。管理员先生甚至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因为他说从没见过哪个学生如此爱待在这种地方。」
「直到现在,就连警局食堂的汉堡,我也能闭着眼尝出这周换了哪个牌子的打折番茄酱。」
「我想告诉所有人,我很有用。你看,我的爸爸不是杀人犯,所以我长成了一个这麽优秀的人,我对社会无害,我甚至还能给这个城市做贡献。」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了。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卷着雨点打在铁秋千上,发出里啪啦的声响。
「可今天————」
女孩擡起头,被雨水洗刷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哀伤的表情,「亨利那个混蛋告诉我————他不想要这一切。」
「他说,放弃吧,巴莉。忘了案子,我不希望你为了一个在大牢里等死的老头子浪费你的人生。我不需要你救我。去当个普通人,去结婚,去生孩子,只要别为了去当所谓的英雄。」」
「那麽我呢?」
巴莉的声音在颤抖,「这十几年,我拼了命去跑、去追、去学的这一切,到底算什麽?」
「他不需要我。这比他对我说「我很失望」还要痛。」
「我有全世界最快的速度,我可以接住子弹,可以在水面上奔跑。但我在他眼里,还是那一天回到家会被吓傻的小女孩。」
路明非沉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积水中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看着坐在生锈秋千上的女孩,仿佛看见了当年缩在叔叔婶婶家阳台上,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却觉得自己是只找不到窝的野狗一样的衰小孩。
他们都在寄人篱下的屋檐下,拼命证明自己有用,只为了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既然气氛都到这了,接下来就进入比惨大赛环节吧。」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把几根因为受潮而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
「巴莉,我也告诉你个秘密。这事儿我连布莱斯和克拉拉都没细说过,毕竟说了有点丢夜翼」的脸。」
「我以前被我的父母丢进了我婶婶家。婶婶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嗓门很大,特别喜欢斤斤计较。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买一套最新款的游戏机、」
巴莉还在吸着鼻子,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结果有一次,我好不容易从每个月的夥食费里抠出了点钱,偷偷买了游戏机。结果快递寄到的时候,正好被我婶婶撞见了。」
男孩嘿嘿笑了一声,「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游戏机连带着包装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一边扔一边骂,说我没良心,花着他们家的钱去玩这些丧志的东西,对不起我还在国外为了赚钱连家都回不了的老爹。」
「最搞笑的是什麽你知道吗?晚饭的时候,她给我堂弟,那比我胖两圈的小胖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然後转过头对我说:明非啊,你别介意,你是哥哥,要懂事,家里最近手头紧。」
」
「我当时就盯着排骨。」
路明非比划了一下,「心里想着,要是我能变成喷火龙就好了。我肯定一口喷射火焰就把排骨给烧成灰,谁也别想吃。
心「这太过分了!」
巴莉忍不住叫出了声。
她愤愤不平道,「这跟懂事有什麽关系?这就叫偏心!叫精神虐待!」
「是啊。」
路明非摊了摊手,「可我能怎麽办呢?我又打不过二百斤的小胖子,更不敢跟掌握着家政大权的婶婶顶嘴。我就只能怂着,晚上躲在被窝抱怨两声,还得咬着被角,怕被某些人听见。」
「你看,比起你还会为了你去打三份工的达瑞尔,我是不是更惨一点。」
巴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安慰的话,但又觉得在这个把伤疤当笑话讲的家夥面前,任何安慰都是廉价的过期罐头。
「————行,你赢了。」
巴莉叹了口气,把光秃秃的棒棒糖棍从嘴里拿出来,投降一样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跟你的极品婶婶比起来,达瑞尔确实能算得上模范好父亲了。至少他没把我的奖盃扔进垃圾桶,还给我在客厅里辟了个专柜供着。」
「挺讽刺的,是吧?」
路明非没看巴莉,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水,像是在研究里面某只正在努力爬出漩涡的小蚂蚁。
「巴莉,我问你个问题。」
男孩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女孩的耳朵里,「如果让你回到福维尔县的领奖台前,如果你早就知道这玩意儿最後会被你的死脑筋老爹全盘否定————知道这一切都会变成所谓的笑话。」
他擡起头,湿漉漉的刘海下,黑眸幽深如古井,却又亮得让人心悸。
「你还会上去领奖吗?还会去拼了命地拿全额奖学金吗?」
巴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我肯定不干这种傻事了。
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某种硬邦邦的东西给堵住了。
金色奖盃拿在手里沉甸甸、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感觉。
是真实的。
在那个瞬间,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主角。
「我会。」
良久,她轻声说,声音很小,「该死的————哪怕再选一万次,奖盃也必须是老娘的。奖学金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哪怕就是个笑话?」路明非笑了,笑得有点坏。
「哪怕是个笑话!」
巴莉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红色的板鞋在积水里重重一跺,溅起一片泥花,「就算是个配角,我也要把这出戏抢过来!」
「这就对了。」
路明非拍了拍手,「你看,其实你也并不想乖乖当懂事的女儿」,对吧?
你骨子里也是个不听话的疯子。你想赢,这跟谁没关系,你就是想赢。」
「可是想赢有什麽用?」
这股劲儿一泄,巴莉又有些颓然地看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天空,「小路,就像这天。它想下雨就下雨,想打雷就打雷。我们再努力有什麽用?连这点该死的水蒸气都能把我们淋成落汤鸡。」
「这种无力感————真的很让人火大。」
「确实让人火大。」
路明非点点头,他也从晓晓板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麽大道理,只是同样仰起头,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我也很讨厌这种感觉。」
「凭什麽天要下雨,我们就只能湿透?凭什麽大雨总要在这种时候落下来,带走我们那点可怜的家当?」
「既然咱们都觉得这天色太难看...」
路明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就让它闭嘴好了。」
巴莉一怔。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的气压变了。
原本黏在皮肤上的雾气,忽然开始发烫。
在路明非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麽东西亮了起来。
是融化的黄金,是地壳深处翻涌的岩浆,是某种被囚禁了千年的暴君终於睁开了一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对他不敬的天空。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散,能留你在此。」
他随口念了句不知哪学到的短歌,风衣下摆陡然冒起了青烟,袖口焦黑卷曲,这一次...或许阿福也救不了这件风衣了。
「嗡—!」
一声低沉的共振盖过了远处的雷声。
天空中,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浪猛然荡开。
热浪荡漾,密密麻麻的雨丝、厚重的积雨云、甚至连空气中一丝丝令人作呕的潮气,都被彻底气化。
云开雾散。
天穹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星空露出笑容,亘古不变的满月挂在空洞中央。
这是他送给她的一场私人月亮。
於是月光倾泻,如冷银熔铸的瀑布,轰然砸入凡间。
照亮了生锈的长颈鹿秋千,照亮了满地的泥泞,也照亮了女孩挂着泪痕、写满了惊愕的脸庞。
万籁俱寂。
几滴漏网的热雨坠落,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嗤地腾起几缕白烟。
路明非就站在这束通天的光柱中央,慢慢转过身。
眼中的熔岩已经冷却,变回了原来懒散的样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还是有些贱兮兮的笑容。
「看。」
「这下是不是敞亮多了?哪怕没家可回,咱们起码还能看个星星,不亏吧?」
这大概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那个女孩..
第一次彻底忘记了关於速度的概念。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男孩,觉得他比任何超能力都要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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