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厄?随便你怎麽叫,哪怕现在叫我哥斯拉也无所谓。」
路明非没有多看这头巨龙一眼。
铮——!
七宗罪在空气中震颤,龙吟声凄厉如鬼哭。
随即,七道流光撕裂昏暗,带着暴虐的欢愉,环绕在路明非身侧。
路明非双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向前迈出一步。
简单的动作便让参孙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後一缩。
「我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路明非擡起眼帘,瞳孔深处的熔岩金色还未褪去,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你的龙王在哪里?在哪睡觉?」
他随手指了指参孙身後幽深的偏殿,语气平淡。
「交出他们。或者————我把你也剥皮抽筋了,看看能不能稍微填一下我的牙缝。」
这股赤裸裸的食慾,让参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极度的恐惧,以及————被羞辱的暴怒。
轰隆!
覆盖着厚重鳞片的四肢猛地发力,锋利的龙爪深深地刺入了青铜地面,带起四溅的火星。
它将庞大的身躯横亘在路明非与偏殿之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
「吼——!」
喉咙深处滚过沉雷,千吨岩浆在这个古老生物体内翻涌。
「无礼!!」
参孙仰起头,发出一声怒吼。
黄金瞳里满是血丝,恐惧被一种近乎疯魔的忠诚焚烧殆尽。
「即便你是尊贵的大地之主————即便你是能够吞噬血肉的暴君————」参孙的咆哮声在青铜城内回荡,每一个龙文音节都像是炸雷,「这里是青铜与火的领地!是康斯坦丁陛下的寝宫!」
它死死盯着路明非,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烟,獠牙毕露。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要求一位臣子,交出他的君王?!」
「6
」
只有康斯坦丁吗?
不过...这家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陛下就在你身後吗?智商这一块真是硬伤...
「那就抱歉了。」
路明非垂下眼帘,声音很低,「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人。」
他没有去碰腰间的骨匕,也没有召唤背後的七宗罪。
他只是擡起了刚才吞噬了巨蛇精华的右手。
这只手依然在发烫,皮下的血管泛着刺目的金红,力量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
「滚开!」
路明非像赶苍蝇一样,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
嗡—轰!!!
空气被极度的暴力直接压缩成了一面肉眼可见的透明墙壁,带着排山倒海的呼啸声狠狠撞在了参孙庞大的身躯上。
【言灵·无尘之地·转】
正在重伤状态下的红龙,连威胁的咆哮都没来得及发完,就被无法抗拒的怪力硬生生掀离了地面。
它惊恐地挥舞着四肢,锋利的龙爪在青铜地面上疯狂抓挠,拉出几道数米深、火星四溅的深沟,试图刹住身形。
但只是徒劳...
它就像一颗失控的保龄球,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倒飞出去。
咚!
一声巨响。
偏殿中央,需三人合抱的承重铜柱拦腰折断。
失重的瞬间,宏伟的青铜穹顶发出将死的哀鸣,万吨铜块与横梁如暴雨般坠落,烟尘暴涌,吞没了一切。
「咔嚓」
机括崩毁,一扇封死时光的大门轰然倒塌。
硫磺味浓烈得像是地狱的通风口被凿穿,热浪喷涌,点燃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从废墟中喷涌而出。
咕噜噜————
在这滚滚烟尘和火光中。
一个布满暗红蚀刻的黄铜罐子,歪歪扭扭地从倾斜的地板上滚了出来。
造型古朴拙劣,若是扔在潘家园的地摊上,大约会被当成陕北农家腌咸菜的老瓮,十块钱三个。
「————罐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
凄厉的红影撕裂烟尘。
是参孙。
这头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次代种,此刻像只被剥了皮的癞皮狗。龙翼折断,半截白骨刺破鳞片曝露在外,鲜血淋漓地拖在身後。
它甚至没有看一眼把它打飞的恐怖怪物。
直接冲进烟尘里,张开大嘴,却用一种温柔、生怕碰碎了东西的力度,一口将滚动的罐子叼在了嘴里。
得手,转身,逃亡。
拖着断掉的残躯,扑棱着漏风的翅膀,像是一条刚偷了肉怕被人打死的流浪狗,背影狼狈得像个笑话,却又莫名地让人笑不出来。因为它嘴里叼着的,或许是它此生唯一的信仰。
「————这货真不是哪条哈士奇投胎吗?」
路明非看着正在废墟间疯狂蛇皮走位、试图利用地形甩掉他的红色大蜥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麽大个罐子从里面滚出来,它难道觉得我不瞎吗?叼着就跑,生怕我不知道这是它主子?」
不过也对。
只有这类脑回路清奇的龙侍,才配得上把自己关几千年的神经质龙王。
有什麽样的主子,就有什麽样的宠物。
「呼—
」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吐槽全部清空。
黑褐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熔岩般的金色点燃虹膜。
手指轻轻一挑。
铮!
银剑像是受到了召唤,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自动滑到了他的脚下。
剑身在【剑御】的磁场加持下稳如磐石。
「走。」
少年踩上刀锋,化作一道银色流星,强行洞穿了漫天烟尘。
风在他耳边呼啸,两旁高耸的青铜建筑像是被拉长了的线条一样飞速後退。
速度快得惊人。
参孙虽然在地面上跑得地动山摇,但在空中这完全无视地形、甚至还在不断加速的银色流星面前,就像是一辆破旧的拖拉机试图跑赢一架低空掠过的战斗机。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百米。
五十米。
路明非甚至能看清参孙因极度用力而崩裂的躯体,还有它嘴里黄铜罐子上古老的花纹。
「前面的傻狗!把你嘴里的骨头放下!」
「轰——!」
两人一前一後冲进了一座更加宏伟的复式宫殿。
这里大概是青铜城的工业区,到处都是悬空的回廊和错综复杂的冷却管道,简直就像是一个立体的迷宫。
参孙在这个地形里简直如鱼得水,庞大的身躯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在巨大的立柱和管道之间走位,粗壮的尾巴四处横扫,一一根承重的青铜立柱被直接扫断,带着数千吨的重量和漫天的尘土,向着後方的航道砸了下来。
「靠!你这赖皮狗!」
路明非咬着牙,身体向右侧一压。
脚下的银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嗖他几乎是贴着倒塌立柱的边缘滑了过去,甚至有几块碎裂的铜块砸在他的领域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可这只是开胃菜。
参孙根本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
轰隆隆————
又是连续三根立柱倒塌,封锁了前方所有的直线路径,这家夥就喜欢往路明非的必经之路上制造垃圾。
「我赶时间啊————」
路明非轻声低语,黄金瞳里燃起了名为路怒症的火焰。
「给我————滚开!!」
他猛地加大精神力的输出。
脚下的银剑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速度在原本已经快到模糊的基础上再次暴涨。
路明非就这样在不断倒塌的废墟、飞舞的碎石和漫天的烟尘中,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死死地咬住了前面红色的影子。
参孙在狂奔中慌乱地回头。
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银色的小人不仅没有被倒塌的立柱埋葬,反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漫天的碎石雨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距离它的尾巴尖已经不到十米。
它甚至能看到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要把它大卸八块的、歇斯底里的烦躁。
「下去吧!」
路明非抓住了某个瞬间。
他猛地向上托举手掌。
【无尘之地】逆向运转,将周围数百立方米的空气压缩成一枚看不见的高爆弹,伴随着刺耳的音爆,狠狠轰向宫殿穹顶。
轰—!!
悬挂在穹顶正上方、作为某个机关枢纽的巨大青铜齿轮,被这股怪力直接震断了挂钩。
重力接管了一切。
几十吨重的青铜巨物,带着审判般的呼啸声,向着下方的龙影当头罩下。
参孙根本没有闪避的余地。
咚!!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听得让人牙酸,巨大的齿轮把这条巨龙钉死在青铜地面上。
「吼—
」
参孙昂起头,发出一声嘶吼。
剧痛让它松开了布满獠牙的嘴。
黄铜罐抛飞出去,同时飞出的,还有参孙口中滚烫如岩浆般的龙血。
泼洒在黄铜罐上,腐蚀出刺鼻的白烟。
罐体落地,翻滚,撞入浓重的烟尘。
咔嚓。
一声脆响。
路明非悬停在半空,环绕周身的七剑之一,【暴怒】微微震颤,切开上升的热气流。他皱着眉,盯着下方一团诡异的红光。
「————情况不对。」
烟尘里的空气变了。
肉眼可见、像是红色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正在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来。
穿过墙壁,穿过地板。
火元素。
链金学中暴躁的君王,此刻却像是一群朝圣的信徒,汇聚成奔腾的洪流,疯狂灌入烟尘中心。
形成了一个赤色的奇点,贪婪地掠夺着整个尼伯龙根的热量。
温度在急剧升高。
周围的青铜墙壁开始软化,像流淌的巧克力一样挂下浑浊的液滴。
罐子————或者说罐子里的东西,在进食。
它饥不择食,吞噬龙血,吞噬元素,吞噬光。
扑通。扑通。
巨大的心跳声响了起来,像是擂鼓,震得路明非的耳膜生疼。
「陛下!陛下!!」
被几十吨重的齿轮钉在地上,哪怕脊骨已经断裂,脊骨断裂处涌出的血已经积成血泊。参孙不顾一切地扭动残躯,巨大的龙首拼命想要触碰火焰中的君王,声音卑微无比。
「陛下————醒————快跑————」
「哥哥?」
一道声音,像是初冬落在睫毛上的雪,转瞬即逝。
从赤红色的火光中传了出来。
烟尘被高热的气流吹散。
没有狰狞的龙首,没有漆黑的鳞片,也没有毁灭世界的利爪。
让路明非如临大敌、全副武装准备决一死战的龙王,被参孙视若珍宝的黄铜罐子里的东西————
此刻正赤裸着身体,茫然地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黄金瞳微微收缩,路明非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一个令他无法理解的身影。
这就是康斯坦丁?
大概只有十来岁的模样,脸只有巴掌大,眉色淡得像是快要融化的雪。他太瘦了。瘦得让人害怕。苍白的皮肤下没有任何脂肪,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紧紧包着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他的眼睛。
不是暴虐的黄金瞳。
而是一双黑得匀净、黑得纯粹的眼睛。
眼神空荡荡的,就像是一个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世界的婴儿,又像是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几千年、早就忘记了阳光是什麽样子的囚徒。
明明是这样弱小,可却站在足以熔化青铜的烈火里,仿佛世界的弃族。
「哥哥————我好饿————」
康斯坦丁抱着双臂,在火焰中瑟瑟发抖。
足以气化青铜的高温并未伤他分毫,反而像温顺的流体,母性般舔着他的脚踝,膜拜着君王的苏醒。
「不————不要伤害他!!」
参孙嘶吼,鲜血淋漓,「伟大的大地之主————不要!」
这头曾傲视苍穹的红龙,此刻卑贱得像条被打断脊梁的流浪狗,对着暴君摇尾乞怜。
巨大的黄金瞳里没有了暴虐,只剩下一种老狗看着将死主人的哀切。它的爪子在青铜地面上抓出深深的沟壑,却连一寸都无法挪动。
路明非没有理会参孙的哀嚎。
或者说,他根本没听见。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了这站在火里的孩子。
手中的银剑还在嗡鸣,腰间的骨匕还在发烫,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烫穿。
「怎麽了,哥哥?」
小魔鬼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断裂的青铜柱上,晃着两条穿着小短裤的腿,手里依然端着杯麦卡伦威士忌。
「刀太沉,拿不动了?」
路鸣泽轻笑了一声,「看,这就是龙族最恶心人的诅咒。他们不仅要在战场上用暴力杀死你,还要在道德上杀死你。他们用最无辜、最让人心碎的外表,包裹着这世上最致命的核弹。」
「咔——!」
他拈起杯中的一颗冰块,扔进下方的火海。冰块还没落地就气化成一缕白烟,男孩却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理了理自身的衣领,路鸣泽俯瞰起下方,眼神冷漠,如观蚁斗。
「你如果不杀他,等到他真的想起自己是谁的那一刻————高温会把一切都烧成灰。凉的不仅是我们,还有那个苹果。」
「我知道。」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别废话。」
咔啦——!
废墟中传来一声巨响。
参孙。
这头已经濒死的红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掀开了压住它的巨大齿轮。
它的脊椎已经断了,只能用两只前爪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倔强地向着康斯坦丁爬去。
「陛下————别怕————参孙在这里————谁也别想伤害你————」
它想用残破不堪的肉体,去遮蔽那个孩子。
去为他挡住这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去挡住这世界上所有的刀枪剑戟。
路明非没有阻止。
於是它爬到了。
它展开巨大的龙翼,想像千年前那样,把它的君王护在翼下。
「轰——!」
可在龙翼触碰到康斯坦丁周身的刹那。
一滴墨水落入了岩浆。
遮天蔽日的龙翼直接消失了。
紧接着是巨大的头颅、躯干。
参孙的黄金瞳里甚至还停留在拼死守护的决绝,然後就————
在极致的高温中,变成了一滩流淌的金红色液体,最後气化。
它甚至没意识到死亡,便在守护中终於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源头。
康斯坦丁茫然伫立。
他能感觉到有一抹温热掠过脸颊,像某个大家夥粗糙的鼻息,转瞬即逝。
擡起头,男孩空荡荡的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向头顶被烟尘遮蔽的天空,这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人影。
「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为什麽要被留在这里。」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纵身一跃。
嗡!
【无尘之地】在他周身撑起了一个绝对的透明领域,硬生生把连龙躯都能融化的热浪隔绝在外。
他落在了参孙尚未完全气化、仅剩一截焦黑的脊骨之上。
脚下触感滚烫,仿佛踩在通红的炭火上。
路明非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反手拔出那柄森白的骨匕。
这就对了,这才是反派的登场方式。
嗤—!
骨匕没入焦黑的残骸。
他在掠夺。
这头忠诚红龙最後的生命精华,连同至死不渝的守护意志,化作滚滚热流,顺着骨匕疯了一样灌入路明非的血管。
尘归尘,土归土。
参孙最後的痕迹也消散了,只余下一点未冷的余温。
还有一个提着刀的刽子手,面对着一个还在等哥哥回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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