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宣慰使团所有人眼中,新洲无疑是一个「神奇」乃至颠覆认知的海外「藩国」
。
这里到处都是一片繁荣景象,犹如旭日初升,其光芒虽尚不能与中土皓月争辉,但那蓬勃的朝气与锐利的锋芒,却已隐隐让人感到,若假以时日,恐将遮掩我大明的芳华。
从启明岛葱郁的森林与整洁的农庄,到新华湾沿岸烟林立、机声不绝的工业城镇。
从金川河两岸新垦的数万顷良田与山间繁忙矿场,再到南境边陲逐渐推进的拓殖前哨与戍堡。
在这片广袤而富饶的土地上,一个以华夏移民为主体、融合了部分归化土着的新生国家,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成长着、扩张着。
机器的轰鸣取代了原始的静谧,蒸汽的力量驱动着齿轮与连杆,成为这个国家跳动的脉搏。
呢绒厂、织布厂、五金厂、罐头厂、锯木厂、炼铁厂————一座座厂房沿着河流与海岸拔地而起,吞吐着原料,产出着商品。
「铁路」虽然尚短,却已连接起码头与工厂区,强壮的驮马拉着沉重的车厢,在铁轨上疾驰而行。
码头上,起重机不知疲倦地摆动,将新洲的木材、毛皮、矿产装上远洋帆船,又将来自墨西哥的白银、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卸下。
田间,挽马牵引着新式的型耙与收割机,农人们照料着的土地面积远超故土的乡亲数倍乃至十数倍。
乡塾与县学里,孩童们诵读的不仅有传统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格物新编》、《算术基础》、《自然地理》、《化学初步》等「新学」课本。
他们手中的书写工具,除了毛笔,还有工厂批量制造的、廉价实用铅笔与炭笔。
城镇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货物充盈。
穿着短衣长裤或改良明装的行人来往穿梭,面色多红润,步履多匆匆,眼神中透着无尽的希望。
乞丐流民绝迹,因为即便是身有残疾之人,也能凭双手挣得几许温饱,甚至略有结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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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若遇疾病困顿,尚有养济院可做托底。
警察巡弋街巷,维持秩序,邮差传递书信,沟通城乡四方。
而在这一切表象之下,一种新的社会架构与迥异华夏故地的精神气质正在这个「藩国」逐渐生成并加以固化。
几天前,在一次晚宴上,宣汉地方官员言谈中无意中透露:前**任「大统领」罗振辉即将迎来五十六岁生辰,本地主要官员都要前往平卢(今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的官邸祝贺。
言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徐文轩却大为震惊。
这几个月的探查和了解,他对新洲的***有了粗浅认识:————
观历朝历代,前任君王退位者能保全性命已属万幸,多半难逃被软禁、监视、边缘化乃至暗中除掉的命运,得以善终且保有尊严与影响力者,史册罕载。
依照大明王朝乃至千年帝制的***逻辑,*&%¥交接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
即便是尧舜之举的「禅让」,也多是刀兵逼迫或大势所趋。
国君&;*退位者或被软禁,或被暗**中除**掉,能善终者寥寥无几。
英宗北狩归来後被景泰帝幽禁南宫、形同囚徒的往事,便是近在咫尺的惨痛例证。
可这位前任「国主」罗振辉,不仅安然「退位」,行动未受限制,竟还能出任「矿产开发委员会主任」这等显然手握实权的要职,继续堂而皇之地参与国政!
地方政府官员对他依然尊重,寿诞时也会主动前往祝贺。
这完全超出了徐文轩的理解范畴。
好奇心驱使他提出拜访请求,宣汉官员稍作请示後,便安排了今日的会面。
「徐郎中似乎对我的————嗯,现状,感到格外惊讶?」罗振辉见这位大明宣慰使这般盯着自己怔怔出神,不由晒然一笑,擡手示意他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确实————有些意外。」徐文轩坦然承认,脸上写满探寻的意味,「徐某熟读史册,纵观古今,庙堂之上最高权柄之更叠,几无平和之理。其中之曲折险恶,非局外人所能尽知。」
罗振辉笑了:「贵使之惑,情理之中。不过,我们新华的体制与大明不同,甚至上朔几千年,跟历代王朝也迥然相异,可谓独树一帜,前所未有。」
「我们新洲***(删除),核心在於(删除)」与(删除)」。凡重大决策,皆需要几位主要执政协商议定,绝非一人可独断。所谓大统领」,权责虽重,实则更近似於(删除)————执行长,而非口含天宪、生杀予夺的帝王。」
「首席————执行官?」徐文轩重复着这个陌生而直白的词汇。
「正是。简言之,就是执行(删除)长官。」罗振辉解释,「我的权力来自(删除),******,权力自然交还。此乃****设计使然,如同四季轮转,有何奇怪?」
徐文轩沉吟片刻,仍觉难以尽释其疑:「即便如此,退位之後,犹居要津,参赞机要,此等情形,在我大明实难想像。依常理,旧君当避嫌退隐,以免————掣肘新政,滋生事端。」
「那是因为,在帝制之下,权力被视为天子私产,是封建传承之物。」罗振辉一针见血,但语气并无贬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在新华,自建国之初确立的基本理念便是,一切权力属於全体新洲国民。」
「新洲的官员,无论(删除),皆是(删除)。我卸任(删除)之职,仅是结束了那一特定岗位的委托,但我作为(删除)的一员,曾为国家服务多年、略通国家发展纲领之人,我的经验、学识、乃至剩余精力,依然可以为国所用。」
「既然国家需要,国民认可,我又何须避嫌?继续为国效力,何乐而不为?」
徐文轩被问住了。
他陷入沉思,极力去理解罗振辉口中所说的全新政治哲学。
「罗————主任,」他选择用现任职务称呼,「你如今主管矿业,这在贵国权责几何?
地位又若何?」
「至关重要,关乎国本。」罗振辉正色道,「在我新华中枢和地方,流传着两句大白话,却也道尽了根本:土豆爆人口,煤铁爆工业。」」
「农业解决吃饭问题,工业解决发展问题。没有充足的煤炭,我们的蒸汽机就无法运转:没有铁矿石,我们就造不出机器、铁轨、轮船:没有铜、锡、铅等有色金属,许多工业就无法快速发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新洲地图前。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已知的部分矿藏分布:黑色的煤矿,褐色的铁矿,红色的铜矿,黄色的金矿————
这些标记大多集中在西部沿海与已知的河谷地带,广袤的内陆仍是大片空白,等待着勘探者的足迹。
「你看,这是我们在过去二十年间初步探明的矿藏分布。」罗振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坦白说,已探明之储量,支撑当下之工业规模虽勉强够用,但绝非宽裕。」
「若要进一步扩张工业,造更多机器,修更多铁路,建更多工厂,乃至进一步加强军事国防,则必须有更多、更大、更易开采的矿藏被陆续发现、评估,并转化为实际产能。」
他的眼中一股热忱:「我如今之职责,便是统筹全国矿产勘探事务,制定长远开采规划,协调各方力量,确保工业之血脉—各类矿产原料—供应稳定、价格平稳、品质可靠。」
「去年,我新华全国的煤炭产量是十二万吨,生铁产量八千吨。今年的目标是煤炭十八万吨,生铁一万吨。五年後,我希望,不,是必须努力达成煤炭三十万吨,生铁两万吨之目标。」
徐文轩对这些数字没有具体概念,但他从罗振辉的语气中听出了雄心。
这绝非一个赋闲养老者会关心的事情。
「听闻贵国工人薪资丰厚,厂主商贾获利甚巨。」徐文轩斟酌着词句,小心地问道:「如此开采矿产,所获之利,最终归於何人?可是尽入————私囊?
「此问切中要害。」罗振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在新华,律令明文规定,一切地下矿产资源,皆属於国家所有,亦属於全体国民。开采权通过招标方式授予公司或个人,但需要缴纳资源税和特许费。」
「此项收入,乃是国库重要来源之一,专项用於修筑道路、港口、兴办学校、医院,充实国防等公益事业,取之於地,用之於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开采企业也能获利,工人能获得高工资,这是他们应得的。但最重要的是,充足的矿产支撑了工业发展,工业发展创造了更多财富和就业。」
「财富增长、就业充足,则民生改善,国力增强,税收基础亦随之扩大。如此循环往复,方是健康长久之道。若只顾眼前私利,涸泽而渔,或令财富聚於少数之家,则非执政者所取。」
徐文轩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东平县看到的那些工厂,想起宣汉街头那些面色红润的行人,想起农村那些使用机器的农户————
这一切的背後,或许就是这麽一套逻辑。
「罗主任,请恕徐某直言。」徐文轩擡起头,颇为担忧地说道,「贵国如此推崇机巧,大兴机器,固有奇效。然则,机器代人之力,岂非令众多工匠失了生计?」
「在我大明,但凡有机巧夺工」之议,士林清议皆视之为与民争利」,非仁政所为。」
罗振辉摇摇头:「徐郎中所虑,乃短期、表象之困。若放眼长远,道理恰恰相反。诚然,一部新机器问世,或令操作旧工具之工匠暂时受挫。」
「然而,机器之本效,在於大幅提升生产效率,降低货物成本。货价既廉,则能购买享用之人必增,市场随之扩大。市场扩大,则需生产更多货物,於是便需开设更多新厂,制造更多机器,雇佣更多工人,其中不少,正是去学习操作、维护、改进那些新机器。」
「更何况,机器本身亦需人来设计、铸造、装配、修理,此等新行业所创之职,或许更胜被替代之旧业。」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们新华在建立之初,便将教育兴国」定为根本国策,不惜重金,全力推行。此即何为?」
「因为,未来之国力竞争,不在人口多寡,而在国民素质之高下,在技术之进步。未来之工人,绝不能是只知重复简单劳作之苦力,而必须是能读懂图纸、理解原理、熟练操作乃至改良创新之技术工匠。」
「是故,我国之小学,除却读写算与伦理教化,亦须传授基础格物、几何常识与手工技能;我国之中等技术学堂与讲习所,更要着力培养工程师、技师、机械师。」
「此乃真正之百年大计」。国家之争,终是人之争,是教育之争,是技艺创新之争。」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
侍从进来点亮了数盏鲸油灯,柔和的光线充满房间。
徐文轩端起茶杯,茶已微凉,入口微涩。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疑惑,有钦佩,也有一丝隐隐恐惧————各种情绪交织缠绕。
这个远悬海外的华人政权,所选之路,与煌煌大明背道而驰。
他们蔑视——或至少是改革了—许多传统伦常,将工商视为国本,将技艺擡到至高地位,推行怪异的教育,设计出这套闻所未闻的政体————
他们似乎是在这片新土上,试图重塑一个全新的「华夏」。
「罗主任,今日一席话,令徐某受益良多,亦感————心绪纷繁。」徐文轩最终说道,「只是,徐某心中还有一事不解,贵国对我大明宣慰使团坦荡开放,任我等四处观览,深入工坊田间,甚至得闻主任如此机要之论。」
「难道丝毫不惧————技艺秘法外泄?抑或,不怕我大明窥尽贵国虚实?」
罗振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徐郎中,」他语气轻松地说道:「世间技艺,或许可秘藏於一时一室,然欲长久垄断,无异於痴人说梦。水流千遭归大海,真正的优势,从不在於死死捂住已有的东西,而在於能否比别人跑得更快、想得更远、做得更好。」
「我们新华不怕大明知晓一二,因为我们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奋力向前。今日之新奇,或许明日便成寻常。」
「至於虚实————」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个国家的真正实力,在於其制度能否凝聚人心,在於其百姓是否勤勉安乐,在於其能否持续进步。这些,藏是藏不住的,亦无须去藏。展示真实,源於自信。」
「更何况————,」他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期待:「大明与新华,终究血脉同源,文化同根。我等僻处海外,艰难开拓,所盼者,无非是华夏文明能在此新生枝蔓,不致断绝。」
「若我辈探索之些许经验教训,能对母国有所启迪裨益,能令两地同胞携手共进,岂非整个华夏族群之幸事?」
但徐文轩却从他眼神中似乎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怀疑和怜悯,仿佛在说,你们大明————
学得来吗?
这不免让他心生耿耿。
我大明包容兼蓄,胸怀四海,如何不知通变之道?
这时,侍从敲门进来,低声说晚宴已备好。
「徐郎中,请。」罗振辉起身,「粗茶淡饭,聊表心意。饭後若有余兴,我们可再深入详谈。」
徐文轩起身还礼:「如此,有劳罗主任。」
两人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向餐厅走去。
廊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新洲的山水风光,笔法稍显粗糙,甚至有些粗犷,显然不是什麽名家手笔。
其中一幅描绘的是雪山下的矿场,工人们在开采矿石,蒸汽机车在运输,远处工厂烟囱林立。
画上的题字是罗振辉的亲笔:「地蕴精华,人开新局。」
徐文轩驻足细看,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这个国家,这些人,正在这片新大陆上书写着华夏文明的全新篇章。
其道路之异,其气象之新,其未来之不可测,皆令他心潮澎湃,又隐隐不安。
而煌煌大明,又将如何审视和应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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