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次剧痛袭来,眼前发黑的瞬间,
软软用那只没有施针抖得不成样子的左手,摸索着从旁边的针包里又拈出几根普通的银针。
她没有丝毫犹豫,凭借着对身体穴位的本能认知,
朝着自己腿上、手臂上的几处大穴就扎了下去。
这些都是师父教过她的,
用来激发人体潜能,强行提神醒脑的穴位。
随着几根银针刺入,
一股新的尖锐的刺痛传来,
强行驱散了那股致命的昏沉。
她的小小身体上,很快就扎了三十多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机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全部激活,
强行让自己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用清醒,
来完完整整地、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这一遍遍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个小时过去了。
软软已经凭借着连成年人都无法想象的超凡毅力,
硬生生扛过了前面的八十个穴位。
此时的她,已经极度虚弱。
她斜斜地靠在手术台腿上,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微弱而费力。
而伴随着阳寿精血的疯狂消耗,
她身体最外在的表象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软软那一头原本乌黑亮丽、扎着可爱小揪揪的长发,
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属于孩童的生机与光泽,
从发根开始,
一寸寸地,变成了刺目而苍凉的银白色。
一缕银丝从她的额前滑落,垂在眼前。
软软看到了自己头发的变化。
她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那缕已经变得雪白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钟。
随后已然挪开。
她不在乎。
头发白了就白了吧,
只要妈妈能好起来,别说头发了,什么都无所谓的。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妈妈身上。
她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妈妈身体内那股不断积累的生机,
已经从一个微弱的光点,汇聚成了一团温暖的光晕,
虽然还很黯淡,却稳定地燃烧着,
驱散了死亡的阴影。
她开心地想要笑,想要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
但是,她发现自己连咧开嘴角笑一笑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只有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璀璨的满足的笑意。
只剩下最后一个穴位了。
还剩下最后一个,
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个穴位没有注入阳寿精血了。
百会穴,总督一身之阳气,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可是软软实在是没力气了。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滩融化了的雪,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动一下手指头都感觉像是在搬一座大山。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铁块,
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但是不行。
师父说过,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八十一穴的循环,
否则气机就会逆转,前功尽弃。
时间快到了……还剩下最后一个……就最后一个了……
软软的心里,用尽了最后的神思在疯狂地呐喊着:
软软,再坚持一下……就最后一下下……
妈妈马上就要被软软救活了!
这个念头,是支撑着她超越了肉体极限的唯一支柱。
这股强大的、想要救活妈妈的信念,
竟然再次创造了奇迹。
一直安静趴在门口,用一双通人性的狼眼焦急注视着一切的小白,
呜咽了一声,快步跑到软软身边。
它用自己巨大的狼头,
轻轻地、小心地蹭着软软的后背,仿佛在给她传递力量。
“小白……”软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的依靠,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伸出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小白的头顶上。
在小白的帮助下,靠着那股从狼身上传来的支撑力,
软软万分吃力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坐起来。
她的小手颤抖着抓住冰冷的手术台桌腿,
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拉。
这个过程缓慢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她趴在了手术台上。
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左手和右手各拈起一根青铜银针,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它们分别插向自己和妈妈头顶的百会穴。
针尖刺入,最后的法术通路被构建完成。
软软此刻很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妈妈醒来的那一刻。
她是个小神算,她想给自己算一卦。
可是她发现,自己连掐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算不出来。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只要妈妈能活下来,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的头颅已经没力气再抬起来,沉重地、无力地耷拉着,
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妈妈的身边。
她好想……好想躺在妈妈的怀里,
好想让妈妈再抱一抱自己,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爬上手术台了。
小白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最后的愿望,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悲伤的呜咽。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野性的狼目里,此刻竟然噙满了泪水。
它迈开前腿,巨大的狼头轻轻地、温柔地顶在软软已经失去生机和温度的小身体下面,
一点一点地,将她小小的身体往妈妈身边拱。
它的动作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生怕弄疼了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小主人。
在小白的帮助下,软软终于如愿以偿。
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妈妈的身体,
侧着脸,躺在了妈妈的臂弯里。
那是她最渴望、最眷恋的位置。
软软艰难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将那份满心的、满足的笑意,
努力地展现在已经没有血色的小脸上。
然后,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中,她默默地启动了最后的术法。
无尽的、比之前八十次加起来还要猛烈的痛苦,
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再次席卷了软软小小的身躯。
一分钟之后,再也扛不住这份痛苦折磨的软软,最终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小小的身体在妈妈的怀里,
像一片凋零的羽毛,
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躺在手术台上,一直如同沉睡雕像般的苏晚晴,
那长长的、许久未曾颤动过的睫毛,
轻轻地抖了一下。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
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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