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田敏行的带领下,北原信和松隆子穿过度假村雅致的长廊,来到了一处极其宽敞的私人日式大包间。
因为这两天整个度假村都被「二科会」包场了,所以这里没有任何外人打扰。推开拉门,一股温暖的暖气夹杂着淡淡的炭火香气扑面而来。
宽的榻榻米大厅内,已经三三两两地坐着不少人。北原信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津川雅彦、倍赏千惠子,还有上次主动邀请自己去拍剧、却被自己用档期理由婉拒的女演员浅野优子。
就在北原信踏入包间的那一瞬间,原本还聊得十分欢快的大厅,忽然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和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跟着吉永小百合来这里「拜码头」时,截然不同。
北原信清楚地记得,上次他来的时候,虽然顶着极高的收视率光环,但这些自视甚高的传统老戏骨们,大多只是极其敷衍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态度里透着一种前辈对流量新人的高傲与不在意。
但是今天,从他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起,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那种态度的剧烈转变。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眼神里,此刻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热情。
甚至有几个平时极其严肃的老戏骨,在看到他後,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示好的微笑。
看着这些微妙的反应,北原信在心里不由得暗自感慨。
果然啊,对於这群在日本演艺圈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演员来说,虽然他们平时嘴上说着什麽「奖项只是虚名,演好戏才是本分」,但其实心里面,一个两个比谁都要认同这一套荣誉体系。不仅认同国内的,更是对欧美那种国际大奖有着极其深重的执念。
在他们看来,电视剧收视率这东西多半是门玄学,是一整个剧组、导演、卡司共同作用的结果,哪怕你是绝对主演,也很难说这百分之三十的收视率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但北原信这次拿奖的身份是「编剧」。
这是完全剥离了资本运作和运气成分,纯粹靠个人才华在国际最高殿堂上硬生生砸出来的含金量。一个能写出坎城评审团大奖剧本的人,手里掌握着能让他们这些老戏骨在国际影坛上露脸发光的神级资源!
可以说,现在的北原信,根本不需要像个推销员一样去费力忽悠。只要他放出风声说手里有新剧本,现在大厅里这帮人绝对会抢着来演。
「哎呀,是北原君来了!」
坐在主桌附近的津川雅彦率先站起身,这位威望极高的老戏骨满脸笑容地冲着北原信招了招手,「来来来,到我这边来坐,刚好我旁边给你留了空位。」
「津川前辈,好久不见。」
北原信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点头致意。随後,他拍了拍身旁松隆子的肩膀,带着她一起走了过去,在靠近主桌的位置落座。
松隆子自然是坐在了北原信稍靠边缘的下手位。作为全场资历最浅、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资历的新人,她刚一跪坐下来,就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极其机敏且恭敬地向周围的所有老前辈低头行礼,自我介绍。
原本按照二科会这种老派圈子的规矩,一个刚冒头的年轻人是绝对没有资格这麽快就带自己手下的新人来混圈子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几个月前的北原信和现在的北原信,在业界地位上已经是云泥之别。面对一个手握雄厚资本、刚在坎城封神的天才巨头,这些老家夥们谁也不瞎,自然不会去计较这种无关痛痒的小细节。
更何况,松本幸四郎的女儿本身就名声在外,松隆子长得可爱讨喜,举止又乖巧精明,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把她当成了一个跟着老板来见世面、顺便负责端茶送水的小丫头。
落座没多久,一位之前对北原信几乎没怎麽正眼看过的资深男演员,便忍不住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好奇与试探。
「北原君啊,这次去坎城电影节,在那边亲自拿到大奖的感受怎麽样?国外的电影氛围,是不是和咱们国内完全不一样?」
听到这个问题,周围几个老戏骨的耳朵也都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
北原信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微微一笑,语气极其从容地回答道:「感受的话,其实也就那样,并没有外界传的那麽夸张。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的眼睛,才继续说道:「借着这次机会,我倒是认识了不少国际上顶尖的电影人和演员,这也让我对未来的制片规划,有了一些更明确的想法和野心。」
听到「对未来的规划有了更明确的想法」这句话,在场的这些老狐狸们顿时心领神会。
这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一北原信这是准备要利用自己现在积累的国际人脉,去闯荡更广阔的世界市场了!
他们虽然是紮根本土的日本演员,绝大多数人这辈子只会说日语,但在这个圈子里混到了天花板,谁骨子里不想着去世界舞台上闯一闯?能够得到更广阔的国际市场的认可,那是足以写进家族族谱的排面!
哪怕是二科会里最喜欢论资排辈、最古板的演员,在这件事情上,也绝对无法免俗。
一时间,众人看向北原信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热了。
就在这时,度假村的服务员们开始鱼贯而入,将会席料理和极品清酒一道道端上桌。
大家围着温暖的日式地炉,开始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谈笑风生。
而松隆子则非常自觉地进入了「贴身丫鬟」的角色状态。她拿着酒瓶,身姿轻盈地在席间穿梭,动作极其标准且优雅地给在场的每一位老前辈一杯接一杯地斟酒。
一整轮敬酒倒过去,又一轮倒回来,即便室内开着暖气,松隆子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
好不容易等大家喝开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刚坐下没多久,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浅野优子便微笑着侧过身,自光打量了一下松隆子,轻声搭话道:「你现在是北原君摩下重点培养的演员,对吧?看起来,他好像对你非常器重呢。」
松隆子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回答道:「准确地说,北原桑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社长。能跟着社长出来见习,是我的荣幸。」
浅野优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他能顶着规矩把你带到二科会的聚会上来,就足够说明对你的重视程度了。说起来,我最近手里刚好有一档在黄金时段播出的综艺节目,现在正缺几个女明星去反应席(Reaction)做常驻嘉宾。」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亲切诱人:「那可是个相当不错的美差,不需要你有什麽才艺,就只是坐在那里跟主持人一起看看VTR、聊聊社会新闻,时不时吐槽两句就行。不仅录制轻松、能赚钱,还能在全国观众面前狠狠刷一波国民脸熟度。怎麽样,你有兴趣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亲自向制作局推荐你过去。」
听到这番话,松隆子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眨了眨。
她还是第一次在毫无交集的情况下,遇到圈内的大前辈主动给自己塞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资源。
但是,从小在名门望族里长大的她并不傻,反而极其聪明。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就嗅到了这其中隐藏的小苗头。
在这个极其现实的娱乐圈里,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提携?很显然,浅野优子这是想通过向自己示好,来变相地搭上北原信那条线。
虽然松隆子并不知道浅野优子之前邀请北原信拍戏被婉拒的旧事,但她本能地觉得,如果自己轻易接下了这位大前辈的人情,就等於是在不知不觉中替老板欠下了一笔人情债。这样给北原信添麻烦,真的好吗?要是那个腹黑的家夥事後怪罪下来,自己岂不是要倒大霉?
就在松隆子内心纠结、犹豫着该怎麽委婉拒绝的时候。
另一边,和几个泰斗级老前辈聊得正兴起的北原信,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在众人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正式站起了身。
瞬间,整个大包间里的喧闹声自动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自光再次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北原信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老戏骨,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且充满蛊惑力的微笑。
「诸位前辈,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业界企划,想要跟各位聊一下」北原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地回荡,「不知道大家,是否愿意赏脸听一听?」
随着北原信正式站起身,原本喧闹的日式大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戏骨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酒杯,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刚刚在国际影坛上大放异彩的年轻巨头。
北原信并没有拿出之前在公司里给高管们「画大饼」的那套周边帝国理论因为对於这些只在乎片酬、名气和奖项的传统老演员来说,卖多少件风衣、卖多少个水杯跟他们毫无关系。
他抛出的是另一个足以让这些老戏骨陷入疯狂的诱饵。
「各位前辈,我手里目前正在筹备一个全新的电视剧企划。」北原信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这是一部非传统的警察职业剧。在这里,警察不是什麽飞天遁地的超级英雄,而是要按时打卡、会被上司穿小鞋、连开枪都要写八百字报告的底层上班族」。」
他侃侃而谈,将《大搜查线》的核心架构、深刻的社会讽刺意味、以及能够完美结合当下日本社会热点新闻的多层次剧本设定,条理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部剧不仅会有极高的曝光度,未来我还计划为其打造一系列的衍生电影和特别篇。」北原信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老戏骨们,抛出了最後的杀手鐧,「而剧中警视厅高层的那些角色,我需要真正有厚度、有阅历的顶级演员来压阵。只要诸位愿意来,我保证,无论是丰厚的报酬、国民级的讨论度,还是明年各大电视奖项的提名,都将是各位的囊中之物。」
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完美地戳中了这些老戏骨的软肋既有商业上的极高回报,又有艺术上拿奖的深度,甚至还能迎合当下大众对官僚体制的不满。
果不其然,听着北原信的描绘,在场好几位老前辈的眼睛都微微亮了起来。
津川雅彦率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问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北原君,既然主角是底层刑警,那这部剧的核心戏剧冲突点到底落在哪?是传统的警匪对抗吗?」
「不,津川前辈。」北原信微微一笑,抛出了那句後世响彻日本电视史的经典台词,「核心冲突在於—案件到底是在高层们铺着地毯的会议室里发生的,还是在流着血的现场发生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老戏骨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後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极度赞赏和满意的神色。这个立意,简直绝了!
紧接着,又有几位演员针对剧本的主体、人物的弧光等细节提出了刁钻的问题。北原信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每一个答案都完美契合了这些老戏骨对「好剧本」的严苛定义。
跪坐在一旁的松隆子,看着北原信在酒席间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样子,内心不禁有些震撼。
虽然她心里也为老板能镇住这场子感到高兴,但不知道为什麽,看着那些平时在电视台里威风八面、极其挑剔的老前辈们,此刻被北原信几句话哄得频频点头、甚至面露期待,松隆子总有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一自家这位社长,简直就像是个绝世「大忽悠」!
明明剧组连个影子都还没有,他却轻轻松松地几句话,就把这些在演艺圈打拼了大半辈子的老前辈们忽悠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倒贴片酬进组。
这场温泉煮酒的交流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
不少老戏骨都喝得非常尽兴,甚至在离席前,已经有几个人主动跟北原信敲定了口头客串的约定。
等到包间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松隆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挪到北原信身边,拿起酒壶准备替他把杯子里的残酒斟满。
「不用倒了。」北原信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松隆子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後的慵懒和沙哑,「今晚辛苦你了。」
松隆子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什麽辛苦啊,您不就是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来这里伺候你们,给您当端茶倒水的丫鬟嘛。」
听到这句带着点委屈的吐槽,北原信微微一笑。
他转过头看向松隆子,温热的酒气在呼吸间不由自主地喷洒在了女孩白皙的脸上。
——
松隆子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想躲,但看着北原信那双因为微醺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乖乖地僵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她这副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模样,北原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像安抚炸毛的小猫一样,轻轻拍了拍松隆子的脑袋。
「行了,别抱怨了。刚才在席上大家也约好了,明天会一起去轻井泽的滑雪场玩一下」北原信收回手,随口问道,「你有滑过雪吗?」
松隆子眨了眨眼,如实回答道:「滑雪嘛————一般般吧,以前跟家里人倒是滑过几次。怎麽?难不成社长您对滑雪也很擅长?」
「那倒没有。」北原信极其坦诚地摇了摇头,笑道,「我完全不会。要不————明天你来教我吧?」
松隆子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终於找到了可以拿捏这位腹黑老板的机会。她狡黠地微微一笑,说道:「让我教你?那您可得付给我很高的学费哦!如果只是一点点的话,我这个教练可绝对不接受。」
「好好好,没问题。」北原信被她这副财迷的样子逗乐了,笑着应允道,「你的学费我管够,只要你能把我教会就行。」
听着北原信说话时那略微有些大舌头的语调,松隆子这才意识到,虽然这男人刚才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在忽悠人,但喝了那麽多高纯度的清酒,此刻显然已经有了一点点醉意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後。
松隆子半扶半拽着微醺的北原信,终於回到了他的豪华套房里。
看着北原信一沾到枕头,就平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样子,松隆子站在床边,有些气结地撇了撇嘴。但动作上,她还是非常贴心地帮他把歪扭的身体摆正,脱掉外套,然後仔细地替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後,她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了床头的矮桌上,以备他半夜醒来口渴。
对於照顾喝醉的男人,这位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其实并不陌生。从小到大,她没少看见母亲是如何温柔且熟练地照顾每次应酬醉酒回家的歌舞伎大师父亲的。在那种传统的家庭氛围薰陶下,她做起这些流程来显得极其熟练而自然。
一切妥当後,松隆子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北原信熟睡时的侧脸。
褪去了白天那副精明、腹黑、算无遗策的资本家面具,此刻安静闭着眼睛的他,看起来少了许多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柔和与英俊。
松隆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套房里暖气开得很足,昏黄的壁灯营造出一种极其温馨的氛围。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最终没有选择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走到套房内的另一张独立沙发床上(或者双床房的另一张床),轻轻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听着房间里平稳的呼吸声,她开始在脑海里悄悄盘算着,明天到了滑雪场,该怎麽利用「教练」的身份,好好地「折腾」一下这位平时总爱欺负自己的社长大人。
窗外大雪纷飞,房间里的气氛,却恰到好处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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