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事务所。
会议室的门被大田正一推开。
跟在他身後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完全不修边幅的男人。
三十岁出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穿着一件发黄的皮夹克,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得像两条没睡醒的死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常年在片场底层摸爬滚打的丧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菸草味。
三池崇史。
此时的他,还不是後来那个名震国际的「暴力美学大师」,只是一个在V—Cinema(录像带电影)圈子里混饭吃、偶尔给今村昌平当当副导演的无名之辈。
「坐。」
北原信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那颗紫色的弹珠,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池崇史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有点想把脚翘到桌子上,但忍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高定西装、帅得发光的年轻社长,心里嗤笑了一声。
现在的北原信,是演《白色巨塔》的国民精英,是收视率之王。
在三池看来,这种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上去、洗白上岸的大明星,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以前拍过写真、演过变态杀手的事。找自己这种拍B级片的导演来,多半是想拍点什麽所谓的「有深度」的艺术片来拿奖,或者是那种动作漂亮、但一点都不真实的「英雄片」来耍帅。
总之,肯定是一副高高在上、嫌弃这嫌弃那的嘴脸。
「北原社长是吧?」
三池崇史掏了掏耳朵,语气敷衍,甚至带着几分故意恶心人的自嘲:「先说好啊,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只会拍那种粗制滥造、屎尿屁横飞的东西。那种高雅的、乾净的、能让你继续维持「精英形象」的片子,我可拍不来。而且我很贵的,不听指挥。」
大田正一皱了皱眉,刚想呵斥。
北原信却擡手制止了他。
意念微动。
【装备:过气造型师的旧卷尺(白色)—已激活】
【特效:型格洞察。正在解析目标导演风格————
视网膜上,三池崇史的头顶浮现出几个鲜红如血的标签:
【极端暴力】、【恶趣味】、【速度与激情】、【打破禁忌】。
这是一个被压抑的疯子。
「高雅?精英形象?」
北原信笑了。
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砰!」
一声闷响。
箱子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万日元的现金。钞票的油墨味瞬间盖过了三池身上的烟味。
紧接着,一份只有薄薄几页纸的企划书被扔到了三池面前。
「我什麽时候说过我要拍高雅的东西了?」
北原信身体前倾,那双原本温和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种看穿人心的锐利:「我要你拍黑道,拍断肢,拍血浆,拍那些大公司根本不敢碰的变态东西。」
三池崇史原本浑浊的死鱼眼,猛地睁大了一瞬。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北原信,又看了看桌上的钱和那份企划书。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新宿黑社会》。
「两周时间,两千万预算。」
北原信的声音平静而冷酷:「没有审查,没有条条框框。你想怎麽拍就怎麽拍,哪怕你让主角在开场五分钟就被人砍掉脑袋也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观众在看到录像带封面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把它租回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三池崇史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坐直了身体,那股丧气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眼中燃烧。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盯着北原信问道:「你是认真的?」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北原桑,我知道你是靠演《恶之花》那种极道片起家的。」
「但我以为————既然你现在已经转型成功了,拿了最佳男主,又演了《白色巨塔》那种精英剧,成了国民级的偶像————你应该会拼命想要甩掉以前那种「低俗」的标签才对。」
「一般像你这样洗白上岸的大明星,不是最看不起这种只有暴力血腥的片子吗?怎麽会主动往这个泥坑里跳?」
在他的认知里,明星一旦红了,都会拼命掩盖自己的「黑历史」,谁会愿意再回头去搞这种甚至可能被PTA(家长协会)投诉的东西?
「看不起?」
北原信靠回椅子上,重新转动起手里的弹珠,轻笑了一声:「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洗白,也不觉得那是黑历史。」
「无论是极道片,亦或是现在要做的B级片。为什麽要看不起任何文艺作品?它们都有对应的受众。」
「有人喜欢看纯爱,就有人喜欢看刺激。有人喜欢在电影院流泪,就有人喜欢在深夜看血浆乱飞来解压。」
他看着三池崇史,眼神笃定:「我们是做内容的,不是当道德模范的。只要我们挑选好受众,然後服务好他们,这就是好生意,也是好作品。」
「只要够劲爆,够爽,我就认可。」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三池崇史的心坎里。
在这个充满虚伪和说教、大家都戴着面具装高雅的演艺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麽坦荡、这麽「混蛋」却又这麽痛快的投资人。
「呵————」
三池崇史咧开嘴,露出了满口的黄牙,笑得有些狰狞:「有点意思。」
他伸手按住那个装满钱的箱子,就像按住了自己的未来:「这活儿,我接了。既然你这个大明星都不怕坏名声,那我肯定给你拍得「够味」。」
「很好。」
北原信点了点头:「除了钱,你要的人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
办公室的门打开。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走了进来。那是之前北原信收编的几个「特殊型」龙套演员。
「这些家夥,以前多少都混过那个圈子。」
北原信指了指他们:「长得凶,不用化妆就能演杀手。都交给你了,随你折腾。」
三池崇史看着那几张比自己还要凶恶的脸,满意地舔了舔嘴唇:「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搞定了V—Cinema那边的「暴力生产线」,北原信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位於六本木的一家高级剪辑工作室。
那里,另一部截然不同的电影正在等待最後的审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监视器屏幕发出的幽光。
北野武正独自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定格的画面,背影看起来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异常严肃。
「怎麽了?」
北原信走过去,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角:「导演这是在发呆?」
听到声音,北野武肩膀松弛下来。他转过头,那张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你可算来了。」
他指了指屏幕:「片子刚粗剪完,久石让那家夥的配乐也嵌进去了。我还没敢看全片,就等你过来一起。」
这是一种仪式感。
「那还真是荣幸。」
北原信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吧。」
灯光熄灭。
放映开始。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绿意盎然的夏日稻田。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轻快跳跃的钢琴前奏——《Summer》,像是清泉一样流淌出来。
「叮咚—叮一99
画面中,那个背着天使书包的小男孩正男,正低着头跑过大桥。
北原信和北野武都没有说话。
两个大男人,就这麽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那两个奇怪的搭档——一个流氓大叔,一个沉默小孩,在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里,一路犯傻,一路跌跌撞撞。
久石让的配乐简直是神来之笔。
每当画面略显沉闷时,那轻快的旋律就会适时响起,把观众的情绪从忧伤中拉出来,带进一种温暖的荒诞里。
九十分钟後。
画面定格在正男奔跑的背影上。
字幕升起。
房间里依然很安静。
过了许久。
「呼————」
北野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擦别的什麽。
他转过头,看着北原信,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喂。」
「嗯?」
「老子拍得真牛逼。」
北野武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得意,完全不加掩饰。
北原信也笑了。
他看着屏幕,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是啊。真牛逼。」
这部电影,比他记忆中的原版还要完美。因为有了那个紫色弹珠的加持,有了全剧组那种轻松氛围的浸润,那种温情的感觉更加浑然天成。
「既然这麽有自信。」
北原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如果这样的成片都没有成绩的话,那我也没什麽好说的了。」
北野武摸了摸下巴,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确实。这要是都不行,我就回去讲漫才。」
「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北原信拍了拍北野武的肩膀,提醒道:「大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申报材料。记得,一定要送到国外去。」
「送去坎城。」
北野武愣了一下,随即扶了扶墨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激动:「知道,知道。肯定要送的。」
同一时间,千代田区,东宝大厦的高层办公室。
虽然外面热浪滚滚,但这里的空调依旧开得很足,仿佛是为了维持那股属於资本的冷静与傲慢。
制片人大山田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醒好的香槟。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刚刚印出来的电影海报——《夏日的恋歌》。
海报上,三位当红偶像正笑得灿烂,背景是唯美的冲绳海滩。这是东宝今年暑期档压轴的绝对王牌,也是大山田用来冲击年度票房冠军的杀手鐧。
「大山田桑。」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集到的情报,表情有些微妙:「刚才得到确切消息,北原信那边的《菊次郎》已经定档了。」
「就在这个月月底,跟我们的《夏日的恋歌》同一天上映。」
「哦?」
大山田抿了一口香槟,眼皮挑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看来这位收视率之王对自己很有信心啊。不仅在电视上要拿第一,到了电影圈也想跟我们正面对撞?」
——
「还有个情况————」
助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汇报导:「听说————他们这次请到了久石让做配乐。而且据内部消息,可能是通过宫崎骏那边的关系搭上线的。有久石让加持,再加上北原信本人的人气————」
听到「久石让」和「宫崎骏」这两个名字,大山田晃酒杯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久石让又怎麽样?宫崎骏又怎麽样?」
大山田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的东京:「别被北原信的名头吓住了。他确实是个顶级的演员,也是个聪明的商人。但在电影制作这块,他这次走了一步臭棋—他选错了搭档。」
他转过身,语气傲慢而笃定:「北野武那个家夥,虽然拿过蓝丝带奖,但那不过是评委眼瞎,加上他走的狗运罢了。市场已经证明了,他就是个票房毒药。晦涩、暴力、看不懂,这就是观众对他的印象。」
「而电影是商品,不是音乐会。配乐救不了一部沉闷的片子。」
大山田指了指那张《夏日的恋歌》的海报:「观众买票进场,是为了在这个夏天看帅哥美女谈恋爱,是为了做梦。谁会放着我们的偶像纯爱大片不看,跑去看一个过气流氓带着个闷葫芦小孩在路边犯傻?」
助手连忙点头附和:「是,您说得对。那————我们需要在宣发上做点什麽吗?比如刻意针对一下?」
「不需要。」
大山田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脸上写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那种注定要扑街的片子,不值得我们用手段。那是擡举他们。」
「既然他们敢定在这个月底,那就成全他们。」
他对着灯光举起酒杯,看着金色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像是在提前庆祝一场屠杀:「到时候,我们的《夏日的恋歌》就会像推土机一样,从票房、排片、口碑上,全方位地碾碎他们。」
「我要让北原信明白一个道理—电视剧的收视率之王,到了电影圈,如果不按我们的规则玩,照样会输得底裤都不剩。」
「乾杯。」
大山田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他并不知道,这杯提前开的香槟,在短短半个月後,会变成多麽苦涩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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