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东京,六本木。
北原事务所的排练室,落地窗外是一片阴沉的天空。
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室息的专注感。
宫泽理惠和松岛菜菜子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资料。那些不是剧本,而是从警视厅档案库和某些特殊渠道搞来的真实案件卷宗,以及关於药物成瘾者的临床观察报告。
照片触目惊心。那是真正的人性深渊。
「想吐吗?」
北原信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宫泽理惠脸色有些发白,但并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尖叫或者逃避。她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被药物摧毁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经历过被亲生母亲当做摇钱树、甚至不惜对簿公堂的她,早就见识过比这更恶心的人心。
「有点恶心。」理惠擡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很倔强,「但我能看。」
「很好。」
北原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没有像对普通员工那样保持距离,而是伸手轻轻擡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
这种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暖昧,但在他们之间,这是一种极度熟悉的默契。
「理惠,你不需要去「演」一个受害者。」
北原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只有她能听见:「想想那个女人。想想你是怎麽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怎麽被推向深渊的。把那份绝望、那份想要毁灭一切的恨意,从你心里挖出来。」
「那个瘾君子为了药可以下跪。而你当年为了自由,是不是也曾想过要毁掉自己?」
宫泽理惠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她试图遗忘的、关於母亲「光子」的记忆,被这个男人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伤疤。
很痛。
但也很爽。
「我知道了————」
理惠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那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一种即将爆发的疯狂。她抓住了北原信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我会演好的。我会把那个疯女人演活。」
北原信满意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但亮出爪牙的猫。
而在旁边。
松岛菜菜子正捧着一份关於连环杀手的心理侧写报告,看得入神。
比起理惠那种沉浸式的痛苦,她的状态有点————微妙。
「老师!」
菜菜子突然举起手,那一脸天然呆的表情跟手里血腥的报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个杀手杀人的时候,心跳居然只有60?他是睡着了吗?」
「那是极度的冷静,笨蛋。」
北原信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用教鞭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别用这种傻乎乎的表情看这种东西。我要你学的,就是这种把杀人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感。」
「是!老师!」
菜菜子捂着脑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红晕。
被老师骂了。
被老师敲脑袋了。
老师在看着我。
这种奇怪的脑回路让她在这个压抑的排练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契合那个「冷血杀手」的角色—一种缺乏常识的、天真的残忍。
「继续看。今天学不会这种眼神,晚饭没你的份。」
「哎——?怎麽这样!」
菜菜子哀嚎一声,赶紧低下头继续死磕那份报告,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弧度。
特训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排练室里充满了压抑的沉默,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北原信看了一眼手表。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下午你们自己练。」
他放下教鞭,整理了一下西装。
「嗯?去哪?」
宫泽理惠从那堆卷宗里擡起头,虽然精神有些疲惫,但语气很随意,完全是那种把这里当自己家的口气:「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去签个合同。」
北原信淡淡地说道,「之前让大田帮我看房子,今天要去落实一下。晚上不一定回得来。」
随着资产的暴涨,他那个港区的公寓虽然高级,但私密性已经不够了。为了避免被狗仔队全天候蹲守,也为了给以後————嗯,某些复杂的家庭关系留点空间,他需要更多的「据点」。
这次他一口气拿下了三处房产:
一处在轻井泽的深山别墅,那是避暑和隐居的绝佳之地。
一处在京都的传统町屋,靠近鸭川,适合修身养性。
还有一处,就在距离东京不远的神奈川县叶山町,那是着名的富人区,背山面海,也是今天要去签合同的地方。
「房子?」菜菜子好奇地擡起头,「老师你要搬家吗?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新家玩?」
「练好了戏再说。」
北原信白了她一眼,然後对着理惠点了点头,「走了。」
排练室外。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安静的少女。
松隆子。
她手里捧着《恶之花》的剧本,但并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一直透过玻璃门,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自从接了这个女一号的角色,她每天都会来公司。
她看到了宫泽理惠那种将伤疤揭开後的爆发,看到了松岛菜菜子那种在严厉管教下反而乐在其中的奇怪状态。
更看到了那个男人是如何游刃有余地驾驭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
「不一样————」
松隆子在心里默默想着。
比起对自己的客气,社长对那两位前辈的态度明显更加亲密、更加不留情面。那种随意敲打、互相吐槽的氛围,不像是在工作,更像是一种家庭内部的相处模式。
这种「差别待遇」,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好奇。
当晚。
松本家的大宅,晚餐时间。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怀石料理,气氛却有些严肃。
「听说《恶之花》已经在各大报纸上开始预热了。」
松本幸四郎(高丽屋当家)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在那个北原事务所,感觉怎麽样?那个北原信,是个什麽样的人?」
对於这个宝贝女儿去演电视剧,还是那种暗黑题材,松本幸四郎其实是有顾虑的。
「很厉害。」
松隆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他对戏的要求非常高。宫泽前辈和松岛前辈都被他训得很惨,一点面子都不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回忆起下午看到的那一幕:「不过————我觉得他很懂她们。他知道怎麽把一个人的潜能逼出来。宫泽前辈被他说哭了之後,眼神反而更有戏了。」
「哦?」
松本幸四郎有些意外。自家这个女儿虽然外表温顺,但内心极其骄傲,很少会这麽直白地夸赞同龄人。
「有机会多跟他接触一下。」
松本幸四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虽然是个野路子出身,但能走到这一步,绝不是运气。如果可以的话————交个朋友也不错。」
「爸爸————」
松隆子翻了个白眼,那种大小姐的脾气终於露出来了一点:「你不会是想卖女儿吧?我都还没出道呢。」
「胡说什麽!」
松本幸四郎板起脸,「我高丽屋的女儿还需要卖吗?我是让你多学点东西!别整天只知道在家看那些无聊的言情。」
虽然被父亲训了一句,但松隆子心里的好奇并没有减少。
那个男人真实的一面,到底是什麽样的呢?
叶山町。
这里是日本皇室都有御用别墅的高级度假区。没有东京的喧嚣,只有海浪声和松涛声。
北原信签完字,拿到了钥匙。
这是一栋两层的现代风格别墅,自带一个巨大的海景露台和私人花园。
「呼————」
北原信站在露台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看着远处夕阳下的海面,那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放松了一些。
「今晚就在这住一晚吧。」
他决定先不回东京了。反正明天也没什麽急事,这里家具齐全,正好体验一下这种面朝大海的生活。
傍晚时分。
北原信换了一身休闲服,打算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点食材。
他刚推开花园的铁艺门。
「哗啦」
隔壁院子里传来了浇水的声音。
这里的别墅之间虽然有围墙,但为了景观,并不高。
北原信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然後,他愣住了。
隔壁花园里,一个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水管的少女正背对着他给花丛浇水。听到开门声,少女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个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水管差点掉在地上。
「哎?!北————北原桑?!」
松隆子。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周末回这边家里的别墅休息一下,居然会遇到自家老板!
而且————还是邻居?!
这概率简直比买彩票中奖还低。但这就是富人区的规律一有钱人都紮堆在那麽几个地方。
「真是巧啊,松桑。」
北原信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打了个招呼:「没想到我的新邻居是你。」
「啊————是、是啊————」
松隆子的脸有点红。她在公司里总是装出一副淡定的大小姐样子,但这会儿穿着居家服、素面朝天的样子被老板撞见,实在是有损形象。
「那个————您刚搬来吗?」
「嗯,刚签完合同。以後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北原信看出了小姑娘的尴尬,并没有多做纠缠,礼貌地挥了挥手:「我还要去买点东西,先失陪了。」
看着北原信离去的背影,松隆子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这也太巧了吧————
北原信沿着海边的公路慢慢走着。
虽然是去买东西,但他并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绕道去了下面的海滩。
夕阳西下,海浪拍打着沙滩,卷起白色的泡沫。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冬末的凉意。
最近实在太忙了。忙着拍戏,忙着拿奖,忙着开公司。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享受过「寻宝」的乐趣了。
「难得来一次海边,这种富人区,说不定能冲上来什麽好东西。」
心念一动。
——
他并没有呼唤系统,而是意识沉入装备栏,选中了那个一直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饰品【命运的红线(寻宝者版)】。
那是菜菜子当初送给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寻宝雷达。
【装备激活】
刹那间,北原信眼中的世界变了。
原本灰暗的沙滩上,浮现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视野半径十米内,大部分都是毫无价值的白色微光,那代表着普通的贝壳、玻璃碎片或者被遗弃的垃圾。
他漫步在沙滩上,像个拿着金属探测器的淘金者,目光快速掠过那些白色,搜寻着异样的色彩。
走了大概五分钟。
突然。
在前方一堆被海浪冲上岸的浮木和乾枯海草之间,一抹幽幽的、如同深海般的湛蓝色光芒刺入了他的眼帘。
「蓝色?」
北原信眼睛一亮。
在这个系统里,白色是普通,绿色是优秀,而蓝色代表「精良」,往往意味着拥有特殊技能的道具。而且在海边这种地方能捡到蓝色装备,运气属实不错一—看来菜菜子的这份「大运势」确实好用。
他快步走过去,不顾沙砾的粗糙,拨开了那堆杂乱的浮木。
在那下面,半掩在沙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锈迹斑斑的长条状金属物体。
【检测到可装备物品:流浪乐手的生锈口琴(蓝色)】
【装备效果:忧郁的蓝调(主动)】
·吹奏时,音乐技巧暂时提升至「大师级」。
·旋律自带「孤独与自由」的氛围感,极大幅度感染听众情绪,尤其是那些内心渴望自由或压抑的人。
「口琴?」
北原信把那个锈迹斑斑的东西拿在手里,擦了擦上面的沙子。
这东西————有点意思。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觉得没什麽用。但现在,既然有了《恶之花》那部剧,有了那个压抑的角色,这东西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试试看。」
北原信站在海风中,把口琴放到嘴边。
【装备:流浪乐手的生锈口琴(蓝色)激活】
呜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北原信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拉扯了一下。
一段悠扬、苍凉,却又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自由感的旋律,随着海风飘散开来。
那是蓝调。
是最纯粹的、属於流浪者的歌。
而不远处的别墅露台上。
原本正在浇花的松隆子,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穿过花园的围墙,穿过海风的呼啸,直直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种旋律————太孤独了。
孤独得让人想哭,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听下去。
她放下水管,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露台边缘,朝着海滩的方向望去。
夕阳下。
那个穿着休闲服的男人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站在海浪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正在对着大海吹奏。
「那是————北原桑?」
松隆子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北原信。
没有了作为社长的威严,没有了作为影帝的光环。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正在用灵魂和这片大海对话。
那凄凉而自由的旋律,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松隆子回到别墅的客厅,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好在重播《北原信什麽都能做得到!》的第四期。
「轰—!!」
狂暴的引擎声打破了别墅内的宁静。画面中,那一辆红色的GTR像闪电一样在赛道上拉出滚滚白烟,完成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排水沟漂移。
镜头拉近。
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脸,摘下头盔,那一头黑发被汗水打湿,对着镜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不可一世的狂气笑容。
「刺激吗?」
那是绝对的自信,是强者的俯视,是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张扬。
松隆子紧紧抱着怀里的抱枕,看着电视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北原信,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已经融入暮色的海滩。
就在几分钟前。
同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休闲服,站在海浪边,背影萧瑟,吹着那首即使是她这个从小听惯了古典乐的人都觉得心颤的蓝调。
全能的影帝。
铁血的社长。
疯狂的赛车手。
还有————一个孤独的流浪者?
松隆子的眼神微微发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抱枕捏出了褶皱。
「为什麽————」
少女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念头,并且越想越觉得合理:
难道————是因为太孤独了吗?
哪怕在这个圈子里混到了顶峰,哪怕坐上了社长的位置,哪怕拿到了所有演员梦寐以求的影帝奖盃————
其实,他依旧没有一个能够说真心话的人吗?
那些在电视上的狂妄,那些在排练室里的冷酷,甚至是那个所谓的形象————会不会都只是他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而在那层坚硬的面具之下,其实藏着一个会在夕阳下对着大海独自吹口琴的、渴望自由却又被困住的灵魂?
「北原信————」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笑得肆意张扬的男人,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想要探究到底的冲动。
这种「好奇」的情绪,像是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有些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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