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然驶出特情局地下车库,汇入城市早高峰的车流。车型低调,牌照普通,若非车窗玻璃比寻常车辆厚出近一倍,几乎与路上任何一辆公务用车无异。
赵青柠坐在第二辆车后座,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高楼、天桥、广告牌、早餐铺前排队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等红灯的小学生……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那么理所当然地与昨夜的经历割裂开来。仿佛那些镜中三千张面孔、那道撕裂虚空的剑气、那句“她化入天光了”,都只是某个漫长而荒诞的梦。
可掌心那枚翠绿柏叶传来的微凉触感,时刻提醒着她——
那不是梦。
前排副驾驶座上,007——程默——从上车起就没有说过话。他只是一直望着窗外,望着城市边缘渐渐浮现的远山轮廓。
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只在出城后问了一句“走高速还是国道”,得到“高速”的简短答复后,便再未开口。
车过收费站,驶上通往晋省方向的高速公路。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视野逐渐开阔。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土色,偶尔有农舍点缀其间,炊烟袅袅。
赵青柠收回目光,从衣襟深处取出那枚柏叶。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叶面上,那缕极细的金线愈发清晰,像一枚被封印在叶脉深处的微型闪电。她轻轻摩挲着叶缘,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与昨夜那面破碎的玉佩同源,却更加……鲜活?
“快到了吗?”她问。
程默没有回头,却准确回答了时间:“高速两小时,之后四十分钟山路。如果路况正常,十一点半左右能到山脚。”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比昨夜那声“问她知道不知道”时,似乎多了一丝……赵青柠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积压了二十三年的某块石头,终于挪动了一寸。
车继续向南。
两个小时后,高速出口。越野车驶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省级公路,路面渐窄,弯道渐多。两侧的田野逐渐被低矮山丘取代,植被从农作物的规整转为自然生长的杂乱。
又开了二十分钟,公路变成盘山道。司机换到低挡位,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稳的轰鸣。
“还有多远?”赵青柠问。
“进山了。”程默说,“前面那个垭口翻过去,就是云台山风景区范围。”
垭口。
越野车爬升到最后一段陡坡,翻过山脊线——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司机踩了刹车,是车自己慢了下来,像一匹被无形缰绳轻轻勒住的马。
赵青柠下意识抬头,望向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然后。
她也停住了。
不是呼吸停住。
是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所有关于“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认知——
都在这一刻,被无声地、温柔地、却又彻底地,推翻了。
---
那是山吗?
是。
那是她记忆中的云台山吗?
不是。
绝对不是。
十二年前,太奶奶第一次带她来清风观。那时她八岁,被崎岖的山路走得满腹牢骚,觉得这不过是座普通的、甚至有些破败的小山。没有索道,没有商铺,没有网红打卡点,连香客都寥寥无几。她只记得那棵老柏树很粗,记得太奶奶拜得很虔诚,记得下山时腿酸了三天。
可现在——
挡风玻璃正前方,大约五公里外,一座山峰静静矗立。
山体不算极高,目测不过海拔千余米。但它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高”,而是——
深。
像一枚青玉印章,稳稳按在大地这张宣纸上。山势起伏如行云流水,毫无寻常山峦的嶙峋突兀,每一道山脊、每一处谷地,都仿佛被某位画师反复斟酌过无数次,才落下的最后一笔。
植被茂密得惊人。不是普通山林那种深浅不一的绿,而是层层叠叠、浓淡交织的青——墨青、黛青、翠青、碧青、湖青……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峰顶,整个山体被这无数种青色温柔包裹,像一块刚从深海打捞上来的绝世翡翠。
晨光从东侧斜照过来,在山体表面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那些光影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随着光线的移动,在每一片叶、每一块石、每一寸土上,跳着某种古老而无声的舞蹈。
更惊人的是云雾。
山腰以上,缭绕着层层叠叠的云气。那不是寻常的晨雾,不是那种灰白浑浊、遮蔽视线的东西。那些云气是雪白的,白得像刚拆封的新棉,白得像洗净后晾在风中的蚕丝。它们不疾不徐地流淌、翻涌、变幻,时而在山间缠绕成一条玉带,时而在峰顶聚成一朵莲座,时而被山风吹散成千万缕流苏,飘向虚空。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道道可见的光柱。那些光柱落进山间,又被某处折射、反射、再折射,在山体上空形成一圈淡淡的、七彩的、若隐若现的——
光晕。
像佛光。
又像仙霞。
“那是什么……”司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程默推开车门,走下车。
赵青柠跟着下车。
另两辆车也停了,几名特情局的技术人员站在路边,同样仰着头,同样失语。
山风迎面吹来。
不是冬天该有的凛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仿佛能渗进每一个毛孔的柔。风吹过脸颊,吹过发梢,吹过衣领,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
风中隐约有声音。
不是语言。
是某种比语言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像泉水漫过卵石,像竹叶拂过窗棂,像某人在极远处唱着一首听不懂却莫名想落泪的歌。
“那是……诵经声?”一个技术人员不确定地问。
没有人能确认。
因为那声音太缥缈,太遥远,太像是风自己发出的声音。
赵青柠向前走了几步。
她看见公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开着一些从未见过的花。花瓣呈半透明状,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七彩色泽,像用琉璃雕刻而成。花蕊是金色的,细看之下,竟在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动,是自己在颤动,像心跳。
再远处,几株野生的灵芝,每株都有碗口大,菌盖边缘泛着紫金色的光。它们就那样坦然地长在路边的树根旁,仿佛在说:“采吗?不采也无妨,我们本来就是长给天地看的。”
一只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
那松鼠的毛色不是普通的灰褐,而是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光在它身上结了层霜。它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歪了歪脑袋,然后“吱”地叫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枝叶间。它跑过的地方,几片叶子悠悠飘落——每一片落下的轨迹,都像某种玄妙的符文。
“这……”程默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第一次学会说话,“这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二十三年的特情局生涯,他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诡异档案里的照片,绝密实验室里的样本,甚至某些被封印的“异常个体”……
可那些东西带来的感受,永远是警惕、戒备、如何收容。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产生这种——
想跪下去的冲动。
不是恐惧。
是敬畏。
是面对比自己宏大千百倍的存在时,生命本能产生的、最原始的谦卑。
他想起档案里关于“清风观”的极简记载:
【目标:清风观李姓修士】
【状态:已脱离监控范围】
【最后一次目击:约一百年前】
【评估:疑似飞升或陨落】
一百年前。
一个飞升的修士。
如果他真的飞升了……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
那这座山……
程默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某个念头终于浮出水面——
这座山已经不是普通的山了。
它是一百年仙道浸染的结果,是一个“真仙”每日吐纳、修行、生活过的道场,是他飞升前留下的一切气息、一切道韵、一切存在印记的总和。
寻常修士的道场,百年之后灵气便会消散。可如果这个修士没有陨落,而是真正成就了更高境界——
那他的道场,会变成什么?
答案是:
福地。
真正的、不折不扣的仙家福地。
不是传说,不是典故,不是古籍里那些华丽辞藻堆砌的想象——
是眼前这座山。
是这温润的风,这七彩的花,这银色皮毛的松鼠,这仿佛能洗涤灵魂的云雾,这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诉说着“道”与“法”的存在。
“技术组。”程默的声音恢复了一丝职业性的冷静,他对着对讲机说,“开始采集数据。”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技术组长略带颤抖的声音:
“组长……”
“说。”
“所有仪器……都失灵了。”
程默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GPS没信号,指南针乱转,电磁波谱仪读数完全紊乱,就连最基本的温湿度计……”那边顿了顿,“温湿度计显示这里的空气湿度和温度,根本不可能产生这种雾。可它就是产生了。而且……”又是停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的备用机械手表……全部停摆了。不是坏了,是……指针不走了。像时间在这里……不一样。”
对讲机里陷入死寂。
程默缓缓抬头,再次望向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云雾还在流淌。
阳光还在洒落。
可此刻再看,一切都不同了。
那不是风景。
那是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与整个世界都不一样的——
道场。
赵青柠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十二年前,她八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山路难走,觉得太奶奶太虔诚,觉得那些香烛的味道呛得她想打喷嚏。
可现在她懂了。
懂太奶奶为什么每个月十五都要来。
懂太奶奶为什么说“这观里有真仙”。
懂太奶奶在仙光中白发转青时,那道青衫身影眼中的温和与平静——
那不是怜悯。
那是欢迎回家的目光。
她轻轻攥紧掌心那枚翠绿柏叶。
叶脉深处那道金线,此刻亮得惊人,像一盏等待已久的灯。
“走吧。”程默的声音响起。
她转头看他。
这个鬓角霜白的中年男人,此刻站在山脚,站在那温润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山风中,脸上的法令纹似乎浅了几分。
他望着山。
望着云雾。
望着那若隐若现的、青瓦飞檐的轮廓。
“该上山了。”
他说。
赵青柠点点头。
她迈出第一步。
脚下是一条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深处。石阶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每一株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
风又吹来了。
这一次,风中除了草木清香和隐约的诵经声,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仔细听。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某人在极深处低语:
“……回来啦……”
她眼眶微热。
不知道是风吹的。
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
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身后,程默沉默地跟上。
再身后,那群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技术人员,在犹豫片刻后,也终于迈开脚步。
他们走进云雾。
走进那温润的风。
走进那座一百年来,从未对凡人如此敞开过的——
仙山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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