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江水府,药园。
一道青色身影正在药田之中不断穿行,时不时地俯下身去,手指掐诀,仔细调理着土壤中的幼苗。
他在田间又是剪掉枯枝败叶,又是洒下蕴含生机的雨露,忙活许久,直到数十方田圃都照料过来,才停下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欣喜。
此人正是吕玄。
那日离开青山宗地界後,他便回到金泉洞天。先是开炉炼丹,将用善功点兑换来的灵草尽数消耗。而後前往万潮海市,用卖掉丹药赚来的灵石购置了一批灵草种子。
这一趟坊市之行,最意外的收获却要属一枚玉简,乃是他用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从一名自称「万法道人」的链气期散修手中购得。
其中记载了上百种五花八门的小法术,虽於修炼斗法无益,却让吕玄颇为感兴趣,里面甚至还包含了灵植之道,从修剪枝叶到土壤调理,乃至驱虫避害等,都有专门的法术对应,无不详尽。
种类之多,令人眼花缭乱。
吕玄本来还对所谓万法道人不以为然,待细看玉简之後,不禁对这名散修高看了一眼。
光是收集整理这些法术,都要耗费不少的力气,没有数十年的时间无法做到。
这样看来,十块灵石的价格可以说是相当划算。
吕玄回到水府,将原先培育灵植的地方稍加修葺,开辟药园,铺上从农堂讨要来的灵壤。
做好这一切之後,他才将几袋种子尽数抛洒下去,按照七日施「沃土诀」,五日施「驱虫咒」,三日施「小云雨术」的规律精心照料。
亲自研习灵植之道,吕玄终於了解农堂各位同门平日里的任务有多麽繁杂。
相比之下,在丹堂地下石室炼丹,已属较为清闲的活计。
那些从地宫得来的陈年灵种,早已灵气尽失,甫一落地便化作灰泥,融入土壤之中。
初时,吕玄还担忧这些灰泥会有不好的影响,不想歪打正着,灵壤吸收灰泥後竟变得愈发神异。
种在其上的灵种纷纷破土而出,长势之快,远超预期,几乎是正常生长的两倍速度。
若无意外,不出百日便可收获第一批灵草。
这些灵草虽说只是坊市间较为常见的品种,不过吕玄身怀「青天药鼎」,能将丹药碎化成气,对于丹药品阶并无苛求。
中品灵丹药力雄浑,但原材料太过昂贵,炼化起来也颇费时间。
而下品丹药吸收迅捷,炼制简单,所需灵草日後也可自给自足,成为了修炼计划中的首选。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修行循环。
吕玄见此情形,心中自是欢喜。
光阴似箭,转眼就是大半年过去。
吕玄除了每日照顾药园,隔几日便到玄龙江深处采集壬水精华,炼就玄冥壬水神雷。
在炼成十枚神雷之後,早已圆满的《玄冥胎息御水真法》竟自行突破至第五层。
这门功法,吕玄拥有其完整口诀,只是先前未得空在水府长住,也就没有空闲功夫收摄水气修炼此法。
与当今修行体系不同,玄冥御水真法可在淬链神通的当中,同步精进,倒是省去不少苦修之功。
功法晋至第五层後,吕玄忽觉远方有磅礴水灵之力正在呼唤。
辨认之下,那个方向似乎是云唐以东,无尽汗洋之所在。
好在他只是心念一动,紫府炼神法运起,登时将这股感觉消弭於无形,未受多少影响。
与此同时,吕玄身形微动,化作一道透明水浪,与玄龙江水融为一体。如此这般潜回水府附近,就连正在巡逻的龙泉都未能察觉。
这门玄妙神通,便是第五层功法衍生出来的「玄水化形」,能够隐藏行迹。除非遇到神识远超己身之人,否则只要他铁了心不显出身形,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例行巡查片刻,龙泉与一众族群於水中嬉戏,摇头摆尾,好不快活。
这条黑色水蛇如今已修炼至一级妖兽境界,身长四丈有余,鳞片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十几年时间里,龙泉灵智成长不少,竟已能施展控水之术,使得族群游动更加迅捷,在附近往来游弋,肆意吞食鱼鳖虾蟹,全然没了对手。
吕玄促狭心大作,以玄水化形之法穿梭在蛇群之中,绕至龙泉身後,突然现出身形,在其头上轻轻一弹。
龙泉猛然转身,看清来人之後,眼中凶光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惑之色。
不过很快,它便亲昵地蹭了上来,硕大头颅轻巧一甩,将吕玄驮在背上,蛇信轻吐间,发出欢快的嘶鸣。
吕玄明白它的意思,微微一笑,在其头上轻轻拂过。
龙泉得了主人命令,身躯骤然蹿出,像是凭空在水底射出一支利箭。
速度之快,甚至都已超过了单凭肉身遨游的吕玄,不过却比不上玄水化形神通。
这次回到洞府,吕玄即在思索是否要将帝流浆喂给龙泉。
帝流浆乃是月光凝聚起来,诞生的天地精华,若不是太白剑丸神异非常,他也没有这份机缘收取帝流浆。
若能得到此物帮助,想必龙泉很快便能进阶,化作二级妖兽。
「听闻灵兽修为高出主人,容易生出反叛之心。我因炼化水府核心得到龙泉认主,却未曾与它立下灵兽契约,还是不太稳妥。」
思索至此,吕玄决定等修至筑基中期,再去考虑提升灵兽的实力。
龙泉载着他在水中畅游,一时兴起竟逆流而上,行出万里之遥。
行至某处幽深江湾时,前方忽现一缕阴寒煞气。
吕玄陡然惊觉,想要止住身形,却已经来不及了。
三里外的江水当中,正有一名虫髯老者傲然而立,身前浮着一支巨型船锚,锚上有无数细小光点,正在向着内部不断渗入。
看老者神色,似乎在运使法力淬链宝物。
「器生宝光,灵压惊人,已是法宝层次————此人是结丹期修士!」
吕玄心头一凛,以对方神识,必然早已发觉自己到来。
结成金丹之後,不仅是法力暴涨,神识范围同样会扩大不少。
即便修炼了《紫府元灵炼神心法》第三层,吕玄也仅能守住心神,无惧结丹修士的窥探。
仅论压制之力,还与真人层次相差甚远。
见虬髯老者专注於炼宝,无暇他顾,吕玄遥遥执了个修士礼,暗中催动龙泉调转方向,如箭般射向下游。
返程途中,龙泉鳞片倒竖,游速比来时快了三分,直到回到水府禁制范围,一人一蛇才稍稍放松。
「怎麽在玄龙江这种俗世水系之中,都能遇到一位结丹修士。」吕玄心中暗恼。
这倒不怪他不够谨慎,早在云唐立国之初,玄龙江就被划成半个禁地。
若在此处修行,不可展露神通,惊扰凡人生活,否则便会招来监天司的责罚。
那名虬髯老者身处岸边不远,炼宝动静之大,相隔数里都能清晰感知。
水面上若有凡人行船经过,难保不会受到影响。
「结丹修士已无惧监天司了麽?还是在这段时间内,云唐又生出了什麽变故?」
吕玄摇了摇头,挥手将阵法运转到极致,心中生出几分隐忧。
听闻在云唐与玄蒙交界之处,有条八万里太沧河,常日里波浪滔天,不亚於汪洋大海,壬水精华较之玄龙江浓郁百倍。
而且太沧河地处北境,寒冷无比,寻常修士若想摄取冰寒之气,也会到那里开辟洞府闭关。
吕玄当初救下的那名杨家女童,便被阚清雪带往北境太沧河修炼去了,已有许久不曾照面。
「这位虬髯真人,放着太沧河不去,偏要在玄龙江中炼宝。不知会不会顺流而下,发现我这水府的踪迹。」
金泉洞天外层的迷幻阵法品阶一般,若有实物撞在上面,隐藏在其中的水府就有很大的暴露风险。
「阵法之道最是艰涩,那本《五行阵法初解》我至今都还未好好研习过。」
有了这份忧虑,吕玄再无心思与龙泉嬉闹,赶忙投身进药园之中。
正巧第二批灵草已然成熟,收获之後炼作灵丹,便可有了充足资材冲击筑基中期瓶颈。
修炼之道,越到高深境界,突破所需灵力越多,资质差距就越发明显。
三灵根修士筑基之後,只靠炼化天地灵气提升极慢。想要快速精进修为,非得依靠灵石丹药不可。
吕玄把手一招,碧青色剑光从手腕射出,细若游丝,轻轻一绕,将几株紫精割下。
「嗯?这次成熟的灵草,怎麽比上一批的药力少了些。」
方一入手,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单看外形,这批紫精与首次收割的一般无二,但用神识勘查之下,就能发现其中蹊跷。
「不是灵草本身的问题,而是栽种的土壤养分变少了————无妨,只需等上百日,便知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吕玄沉吟片刻,又取出一些地宫中的种子碾成灰泥,均匀洒落田间。
做完这些,他冲自己施了个净体术,这才安然走至静室,引诀点燃丹炉,端坐近前,直接将百余份材料投入其中。
半日之後,随着心念一动,一连串淡黄色丹丸升至半空,散发出清新药香。
吕玄掐了个清心诀,驱除杂念,这才伸手一指,显化出青天鼎来。
入了鼎中,眼前即是那副天似星河,地如青玉的奇异景象。
不过吕玄已进出过青天世界多次,早已见怪不怪。
与链气破入筑基时的凶险不同,这次突破,只能算是迈上一层小台阶。
而且有了海量丹药作为补给,冲破关隘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吕玄心中有数,长笑一声,百余枚下品丹药应声而碎,化作滚滚丹云,将他包裹在当中。
感受到周身汇集而来的药力,吕玄不敢怠慢,当即闭目凝神,默念起早已烂熟干心的口诀。
随着天遁剑经周天运转,一股股蓬勃药力化作灵液滴落气海,激起阵阵涟漪。
「所谓中期瓶颈,不过是将法力稍作压缩。比起两次重修筑基初期,这点难度实在不值一提。」
这道念头生出的刹那,吕玄周身法力如潮水倒卷,向着丹田深处急剧收缩。
顷刻间,原本汹涌浩瀚的灵液之海,竟化作一泓细小清泉。
泉水澄澈无比,流动之间如同汞浆,俨然要比先前凝练了许多。
筑基中期,就此功成。
若能将这些灵液再度挤压收缩,直至化作丹丸形状,就算跨入结丹期了。
吕玄离到达这一层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此刻感受之下,体内法力已是筑基初期的五倍左右。
略一推算,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寻常修士修满初期法力,计为一重。破入中期,可将法力提升至三重。
而他因周流复始天赋,重修两次,初期之时便已至三重。如今再到中期,自然就是五重之数。
「好一个周流复始!花费了许多资源,终究没有白费功夫。」
吕玄难掩喜色,单论法力充盈,他已不惧任何同阶存在,甚至能与後期修士较量一番。
修士斗法,多以法器神通分出胜负,极少有到比拼法力的时候。
但遇上兽潮虫群,或是身陷重围,浑厚法力才是保命的本钱。
吕玄犹自记得,自己当年遭遇黑石荒漠三灾之一的「虫灾」,不得不舍弃一具黄巾力士,耗费大量灵石才得以脱身。
若是现在,他大可长时间催动飞舟,与那些吞灵蝗比一比谁的耐性更好。
欣喜之意消散,吕玄却又低头思忖起来。
如今第三批药草尚需时日生长,他身上的丹药灵石也已耗尽,可谓囊空如洗。
是否要回去宗门一趟,找些善功任务做上一做?
大半年过去,有连山真人亲自坐镇,青冥界的危机想必已经解除,只是不知杀害辛白荆的凶手是否伏诛。
而且那枚济生种出现得十分蹊跷,吕玄总觉得,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他虽已突破至筑基中期,法力堪比後期修士,但在当前的情势下,仍然没有多少自保之力。
天罗、元突两国的战事,让他彻底看清现实。
若用俗世之中的说法来解释,元婴老祖如三军统帅,坐镇後方;结丹真人似前线将领,偶尔冲锋陷阵。
筑基期才是战场主力,盘龙谷每次大小会战,都会损失不少内门弟子。
至於链气期,因其法力太过微弱,甚至无法御器飞行,只能在後方充作後勤杂役。
「起码要修炼到结丹期,才有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资格。」
想到此处,吕玄决定先到青山外门坊市一趟。
一是为了打探宗门近况,顺道拜访几位故交。
二是去青叶馆取些寄存的灵石,以解燃眉之急。
此去坊市,要以真实身份示人,吕玄便换上了青山宗制式道袍,腰间悬着内门弟子玉牌。
身着如此装扮,又未收敛气息,筑基修士的身份显露无余。
因此,他方在坊市正门按落剑光,就有几名链气弟子堆起笑容,兀自迎了上来。
「前辈可是要置办些天材地宝?」
「家师乃炼器大师,可以现场炼制上品法器。」
「晚辈是千机堂少东家,可以做主,所有丹药法器都给前辈打九折————」
吕玄含笑摇头,脚下轻移,身形如游鱼般从人缝中穿过。
一步迈出,再次现出身形已在十丈之外,留下迎客弟子面面相觑。
甩开几个过分热情的揽客小修,他环顾四周,不禁心生诧异。
往年的外门坊市虽然热闹,但喧嚣大多集中在内市,现今连外市都有吆喝叫卖之声,热闹非凡。
仔细看去,坊市中的凡人数量却比从前少了许多,印象中经营俗世吃食的铺面,也大多被链气修士占据。
这大约也和当年坊市租金上涨有关,链气修士辛苦一些,或许还能赚来相应灵石,凡人没有办法只能放弃坊间经营。
路过无忧酒庄的时候,吕玄微微一怔,此地已成了间售卖阵法器具的小铺子。
「王掌柜是歇业了,还是搬去青叶馆了?」
这般想着,吕玄踏入门槛,迎面却是一名脸色蜡黄的青年,正半靠在藤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典籍。
「这位小哥,敢问原来在此地的那家人,搬去何处了?」
听到吕玄如此询问,黄脸青年猛然惊觉,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位筑基期修士,赶忙站起来躬身执礼。
「见过前辈。前辈是问原先无忧酒庄的王掌柜麽?五年前,在下盘下此处店铺的时候,王掌柜就已过世了,是王长生道友将此处转让给在下的。」
「王掌柜过世了?」
吕玄眉头微皱,离开坊市那年,王掌柜不过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算算时间,王掌柜离世时也才刚到五十。
凡人若是无病无灾,寿元当有一甲子之数。
更何况王长生通晓药理,又经营着青叶馆,就算王掌柜有什么小病,应该也能治好才是。
谢过黄脸青年,吕玄缓步踱至青叶馆附近,抬头一看,却发现原本朴素的药铺,连同旁边的铁匠铺一并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装修极为奢华的商楼,此刻门庭若市,不少修士进进出出,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门口迎客的中年文士不是别人,正是楚云鹤身边的亲信,黎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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