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气氛沉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建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盯着那个冒青烟的烟盒,手指在后腰摸了半天,最终没敢把枪拔出来。
林砚慢悠悠地坐回位子,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晃了晃,看着那挂壁的酒液。
“白老板,别站着,这酒挺贵,不喝浪费了。”
白建军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林砚,你当我是吓大的?在县城安雷管,你嫌命长?”
林砚没搭腔,只是滋溜一声,把那口茅台咽了下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爽脆的凉拌猪耳,嚼得嘎巴作响。
“命长不长的,得看老天爷,也得看你会不会做人。”
二楼那个被称为“佛爷”的男人,依然站在阴影里。
沉香木球的撞击声停了。
“林砚,你到底想要什么?”
佛爷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听不出一点火气。
林砚吐出一根猪耳朵里的脆骨,精准地落在白建军的脚尖前。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活,你们也得让我活得舒坦。”
白建军冷笑一声,最终还是把那把黑漆漆的五四式拍在了桌面上。
“你手里攥着那本破账,真以为能当免死金牌使?”
林砚看着桌上的枪,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白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拿个烧火棍吓唬谁呢?”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苏晚笑了笑。
“苏老师,你猜猜,如果这把枪响了,外面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苏晚坐在椅子上,手绞着裙角,脸色比桌上的瓷盘还白。
白建军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阴冷。
“只要你死在这,老子有一百种法子把现场弄成自杀。”
林砚听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账本,我复印了多少份?”
白建军的动作僵住了。
佛爷在楼上发出一声冷哼。
“复印?安平县能复印的地方,我都盯着。”
林砚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佛爷,您是高看自己了,还是小看我那帮战友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白建军面前晃了晃。
“三份,不多不少,正好三份。”
白建军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唬我?”
林砚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
“其中一份在张卫国手里,他现在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白建军的神色。
“只要明天早上六点我没走出县城,那份东西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
大厅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些黑衣汉子都下意识地挪了挪脚。
林砚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上的油。
“第二份,我交给了独眼龙,他虽然不混官场,但他认识不少记者。”
白建军一把抓起桌上的枪,顶在了林砚的脑门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闭嘴?”
林砚顺着枪管,直视着白建军的眼睛。
“那第三份呢?你不想知道第三份在哪吗?”
白建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城北化肥厂,三号地下室,那个深埋在排水管底下的铁盒子。”
白建军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了枪。
他死死盯着林砚,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林砚没理他,转头看向二楼。
“佛爷,那个盒子里不光有账本,还有几卷有意思的胶卷。”
沉香木球重新转了起来,声音变得急促。
“林砚,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林砚摆摆手。
“聪明谈不上,只是怕死,所以给自己多留了几条后路。”
他重新拿起筷子,指着桌上那盘已经见底的红烧熊掌。
“这肉不错,就是火候欠点,白老板,再上一盘?”
白建军此刻哪还有心思上菜,他感觉那根雷管随时会爆炸。
佛爷慢慢走下楼梯,布鞋踩在实木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他走到林砚对面坐下,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
“咱们可以谈谈条件。”
林砚呵呵一笑。
“现在想谈了?刚才白老板不是还要请我吃枪子儿吗?”
白建军站在一旁,收起枪,却还是满脸不甘。
“林砚,你别做得太绝,你要是真捅出去,谁也落不着好。”
林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半。
“你也配跟我谈绝不绝?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娃子,你想过绝不绝?”
他指着白建军的鼻子,眼神冷得像冰。
“这顿饭,我吃得想吐。”
佛爷重新戴上眼镜,神色恢复了平静。
“那些孩子,我可以放,但账本你得交出来。”
林砚晃了晃空酒瓶。
“佛爷,您当我是三岁小孩?东西给了你,我出门就得喂鱼。”
他转头看向苏晚。
“苏老师,咱们的小石头在哪,你应该很想见见吧?”
苏晚使劲点头,眼圈又红了。
佛爷转过头,对着白建军吩咐了一句。
“去把那几个孩子带到后面。”
白建军愣了一下。
“佛爷,万一……”
“去!”
佛爷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白建军缩了缩脖子,带着两个黑衣人往后厨走去。
林砚盯着白建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后。
“佛爷,您这份礼,我收下了。”
佛爷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收了礼,总得办点事。”
林砚从袖口抽出那把三棱军刺,随手插在旁边的烤乳猪上。
“我不杀你,这就是我办的第一件事。”
大厅里的黑衣人纷纷围上来,气氛再度紧绷。
林砚却像是没看见,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猪皮。
“大家都是求财,没必要非得玩命,对吧?”
佛爷看着那把带血丝的军刺,眼角的肌肉抽了抽。
“林砚,你在威胁我?”
林砚嚼着猪皮。
“这叫善意的提醒。”
几分钟后,白建军领着四个孩子走了出来。
那些孩子一个个缩着头,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
苏晚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领头那个男孩。
“小石头!不怕,老师带你回家!”
男孩原本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点神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砚看着这一幕,握着军刺的手紧了紧。
他站起身,对着佛爷举了举酒杯。
“佛爷,谢了。”
他转头看向白建军,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白老板,那根引线记得别乱动,那是感应的。”
白建军原本刚松了口气,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那,一动都不敢动。
林砚牵起苏晚的手,示意她带着孩子们往门口走。
他脊背挺得笔直。
当他们走到旋转门口时,林砚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坐在桌边不动的佛爷。
“对了,忘了告诉你,那根烟盒里的不是雷管,是给妞妞买的二踢脚。”
白建军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憋住的怒吼。
“林砚!你个王八蛋!”
佛爷却没动怒,只是盯着林砚离开的方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建军,别追了。”
佛爷拦住了想要掏枪的白建军。
“这个人,咱们现在动不起。”
白建军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的烟盒。
“就这么让他走了?那账本……”
“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复印件。”
佛爷站起身,走到刚才林砚坐过的位置。
他伸手拿起林砚没喝完的半杯酒。
“他在赌命,而咱们,赌不起。”
大厅外的冷风吹在林砚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带着苏晚和孩子,迅速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吉普车。
张卫国坐在驾驶位上,把烟头往窗外一扔。
“出来了?”
林砚点点头。
“去县局,这几个孩子得妥善安置。”
张卫国发动引擎,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冲向了黑夜。
苏晚紧紧抱着小石头,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砚,那账本真的在省里有备份吗?”
林砚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
“哪有那功夫,我连邮票都还没买。”
苏晚愣住了。
“那你刚才……”
“在那地方,如果你不表现得比他们更疯,你就走不出来。”
林砚拍了拍腰间。
那本练习本正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
他闭上眼,靠在靠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风暴,恐怕还没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云海大饭店的二楼包间里。
佛爷拨通了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电话。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卑微。
“大人,林砚这条过江龙,比咱们想的要扎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那就让他消失在去省城的路上。”
佛爷的手抖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不管是账本,还是人,我都不想在安平县再听到了。”
电话被挂断了。
佛爷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尾灯。
他摸了摸食指上的佛头戒指,那诡异的笑容在黑暗中格外狰狞。
林砚坐在车里,突然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藏在车座下的三棱军刺上。
“排长,换条路走。”
张卫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怎么?发现尾巴了?”
林砚盯着后视镜。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辆没有开大灯的面包车,正悄无声息地咬在后面。
那些车在黑夜里像幽灵一样,忽隐忽现。
林砚把苏晚和孩子往后座按了按。
“苏老师,趴下,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抬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铁钉,手指一弹,铁钉在指尖转了一圈。
“想要我的命?那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胃口。”
吉普车猛地一个甩尾,冲进了一条通往响水镇的荒凉土路。
身后的面包车立刻加快了速度,发动机的轰鸣声撕碎了夜的宁静。
林砚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变得漆黑森然。
他手里的军刺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好戏,现在才刚刚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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