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沟用了五天。叶山带人干的。叶大铁在前面刨土，叶山在后面运石头。父子俩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猛。
沟挖好那天，天又阴了。
三月十五。第二场雨。
大的。从半夜开始下。叶笙被雨声吵醒的时候，窗外的天黑得像锅底。
他穿衣出门。城墙上的巡逻兵披着蓑衣走过去。是赵小石的队。
”小石。“
”侯爷！“赵小石从雨幕里跑过来。水从他头顶灌下来。蓑衣挡不住。
”城南那边什么情况？“
”刚让人去看了。渠水满了。泄洪沟在走水——走得急。“
”矿上呢？“
”昨天丁队送了信回来。四号巷道的渗水大了。已经退出来了。“
叶笙在城楼上站了一刻钟。雨越来越大。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矿场的方向。
”叫温良。“
温良来的时候也浑身是水。
”大人。“
”矿场的路——现在还走得了吗？“
”走得了。但再下两天——怕是不行了。山路泡软了，骡子过不去。“
叶笙拍了下垛口。
”你带二十个人。天亮就走。去矿场把人都撤出来。矿不挖了。先保人。“
温良走了。
叶笙站在城楼上。雨水从帽檐上往下淌。他没擦。
”爹。“
叶婉仪的声音从城楼下面传上来。她也披了件蓑衣。手里举着一把伞——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油纸伞，破了个洞。
”你怎么来了。“
”听见你出门了。“
叶笙没说话。
叶婉仪上了城楼。站在他旁边。把那把破伞举到他头顶上。
”伞漏了。“叶笙说。
”挡一半总比不挡强。“
两个人在城楼上站了一阵。雨打在油纸伞上。噗噗的。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水正好滴在叶笙的领口上。
”你那个伞——换个方向。“
叶婉仪把伞转了一下。水改滴在自己肩膀上了。
叶笙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温良带人出了城。叶笙在南门送的。
”路上小心。别强过河。水大就绕。“
温良点头。带着人消失在雨幕里。
这场雨下了四天。
第四天的早上，泄洪沟出了问题。
叶山跑进县衙的时候浑身泥浆，人和地上的烂泥差不多一个颜色。
”笙哥！沟塌了！东坡那段，塌了一丈多长！水往民居那边灌了！“
叶笙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到了东坡一看——沟壁确实塌了。土质松软，泡了几天雨，直接垮掉。水从缺口里涌出来，顺着坡地往下冲。
坡下面。二十多户人家。
”搬人！先搬人！“叶笙喊。
叶山带人挨家挨户敲门。赵小石的队也赶到了。一百多号人在雨里忙成一团。
叶笙自己扛沙袋。五千斤的力气——他不敢使全了。一袋沙二十斤，他一趟扛四袋。搁在旁人眼里已经算壮汉了。但他扛得不喘气，这让旁边的人多看了他两眼。
叶婉仪也来了。没人叫她。自己跑来的。
她不搬沙袋。她在水沟下游拿着铁锹挖引流槽——把水往旧河道方向引。
赵小石看见她了。想说什么，没开口。低头继续扛沙袋。
水大。沙袋堵了又冲开。冲了又堵。
叶笙站在缺口边上。雨浇在脸上。他盯着溃口看了半晌。
”叶山。去铁坊。把马奎的废铁板拖过来。大的。“
叶山不问为什么。跑了。
半个时辰后，三块废铁板拖到了。每块二百来斤。是马奎打废了的锻件，一直堆在铁坊后墙根。
叶笙一个人搬了一块。竖在溃口处。插进泥里。第二块接上。第三块顶住。
铁板比沙袋管用。水冲不动。
他在铁板前面又堆了一层沙袋。水流被挡住了。开始顺着泄洪沟往旧河道走。
坡下的民居保住了。
叶笙站在泥水里。裤子湿到了大腿根。鞋早就不知道去哪了。赤脚踩在烂泥里。
赵小石跑过来。”侯爷。人都搬出来了。二十三户。没少。“
”伤了没有。“
”张家的老太太摔了一跤。腿拧了。不重。“
叶笙点头。
叶婉仪从下游走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的铁锹还没放。
赵小石看见她。脱了自己的蓑衣递过去。
叶婉仪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穿。“
”我不冷——“
”你不冷你嘴唇发紫？“
赵小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嘴唇发紫了。但蓑衣还是杵在那里没收回去。
叶婉仪把铁锹换到左手。右手接了蓑衣。没说谢。披上了。
赵小石的嘴角裂开了——刚要笑，被叶笙看了一眼。收住了。
雨到第五天停了。
坝没事。沟修好了——这次用水泥抹的壁。民居的水退了。没死人。
温良从矿上带回了所有人。四号巷道灌了半截水，其他巷道没事。
”矿洞结实。牛二修的梁架子——硬。水退了就能复工。“
叶笙点头。
”温良。你觉得——那个坝该怎么改？“
温良不懂这个。但他老实。”大人。我觉得——坝矮了。“
”不是矮了。是蓄水面不够大。来水一多就溢。得在上游再修一道坝——分流。“
温良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一个字——”修“。
周恒在旁边。本子早就翻开了。
”大人。修坝的水泥——够吗？“
”够。去年烧的石灰还存了三千斤。“
周恒记了一行。又记了一行。
”大人。这次洪水的损失——我算了。“
”多少？“
”民房泡坏了三间。粮食浸了四百斤——晒一晒还能吃。铁坊的废铁板用了三块。折价六两银子。泄洪沟重修——水泥和人工加一起，三十两。总计——“
”行了。“叶笙打断他。”三十六两换二十三户人家。值了。“
周恒把本子合上。走了两步。
”大人。“
”嗯。“
”那三块铁板——还在沟里插着呢。拔出来吗？“
”留着。比沙袋好使。“
周恒在本子上划掉了”折价六两银子“，改成”转固定资产——防洪铁板三块“。
三月底。水退了。天晴了。
叶笙在坝上蹲了三天。画了一张新图。上游三里处再建一道分水坝。两道坝之间修一条宽渠，直通旧河道。
这是末世里学的。那时候没有水泥——用的是废墟里扒出来的砖头。但原理一样。水这东西，你堵不住它，就得给它找条路走。
人也一样。
四月。叶婉柔从荆州寄了一幅画回来。
画的是洪水。不是清和县的洪水——她没见过。是她在荆州听商人说的。但画里的大雨、泥泞、扛沙袋的人——像是亲眼看见的。
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听闻家中遭雨。父亲无恙否。女柔遥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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