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
天还黑着,叶笙已经蹲在城南的一座废宅里了。
废宅原先是个磨坊,石磨还在,顶棚塌了半边,露着椽子和天光。
但地基扎实,三面围墙没裂,靠南那面墙还留着一个烟道口——以前磨坊烧锅炉用的。
“行不行?”叶笙问。
两个铁匠绕着废宅转了三圈。中年汉子叫马奎,拍了拍石墙,又跺了跺地面。
年轻的叫谢小刀——真名谢三,绰号是干活时挣来的。
马奎蹲在烟道口前面,伸手掏了掏,掏出一把灰:“烟道通。灶口改一改,砌个炉膛,能烧。”
谢小刀在磨盘上坐下来,两条腿晃荡着:“炉子好办,砧子呢?打铁没砧子,跟炒菜没锅一样。”
“我让叶柱找。”叶笙说,“城北有个废弃的铁匠铺,被前任县令抄了家,家什应该还在。砧子、钳子、锤子,能用的搬过来。”
马奎站起来,在地上比划了几下:“炉膛搁这儿,砧子摆那边,淬火的水缸靠墙放。风箱——得有个壮劳力专门拉风箱。打枪头的活儿,火候最要紧,风箱一停火就软了。”
“人随便挑。棚区三百号人,你指谁就是谁。”
马奎搓了搓手掌。那双手宽得像蒲扇,掌心全是老茧和疤痕,每一道纹路都是铁水溅上去烙的。
“大人,铁料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
两个铁匠走了以后,叶笙在废宅里多待了一阵。
他绕到磨坊后面的杂物间,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碎石和烂木头。没有窗,只有一道门。
这地方够偏,够暗,够隐蔽。
叶笙把门关上,检查了一遍——门闩是铁的,锈住了,拧了两下拧开,从里面插死。
他从空间里取出铁锭。
十五块,每块四斤。码成三排五列,整整齐齐摆在碎石堆后面,上头盖了层烂麻袋。
动作很快。从取出到摆好,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杂物间的门带上了,在门外堆了几块石头挡住。
回头看了一眼——跟废墟的一部分没什么两样。
下午。
叶柱带着四个人,把城北废铁匠铺的家什搬了过来。
砧子最沉,三百多斤的铸铁块子,四个人抬着走了半条街,换了两拨膀子。
叶笙在磨坊门口等着。看见砧子搬到了,走到叶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柱子,里头杂物间有批铁料。搬到炉子旁边去。”
叶柱擦了把汗:“铁料?哪来的?”
“年前从外头买的,一直存着没动。”
叶柱没多想。搬就搬呗。他带人进了杂物间,掀开烂麻袋,看见一排排码得齐整的铁锭,愣了一下。
“嚯,这可不少。”
“六十斤。先用着。后头还有一批从荆州走商路过来的。”
叶柱招呼人往外搬。铁锭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奎蹲在砧子旁边,接过一块铁锭掂了掂,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好料。杂质少。这一块打两个枪头还有富余。”
谢小刀凑过来看:“比我在老家用的强多了。我师父那会儿打铁,铁料里头一半是砂子,打出来的刀口崩得跟狗啃的一样。”
马奎瞥了他一眼:“你师父是乡下土匠,能一样吗?”
“我师父听见这话得从坟里爬出来揍你。”
叶笙懒得听他俩拌嘴。“三天之内,给我打出第一批枪头。十个。样式按这个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图纸是叶婉柔画的。
昨天晚上,他在书房里跟叶婉柔说了句“帮爹画个东西”,把枪头的形状用手比划了一遍。
叶婉柔拿着炭笔,问了五个问题——刃长多少、血槽开不开、枪脊多厚、枪套怎么接、要不要倒刺。
十岁的丫头画了二十分钟,交上来一张清清楚楚的三视图。
马奎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叶笙的眼神变了。
“这图谁画的?比我见过的军械图还规矩。”
“我闺女。”
马奎的嘴张了一下,没吐出字来。
谢小刀探头看了一眼图纸,咂了咂嘴:“大人,您这闺女将来要是不当画师就可惜了。”
“她将来当什么,轮不着你操心。打你的铁。”
第二天一早,铁坊开了火。
风箱呼呼地响,炉膛里的炭火被吹得发白。马奎夹着烧红的铁块搁在砧子上,谢小刀抡圆了大锤往下砸。
铛!铛!铛!
锤声从磨坊里传出来,隔了两条街都听得见。
周恒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他的本子上没有“铁坊”这一项,需要补。
铁坊开工的同一天,棚区的练兵也正式铺开了。
叶笙把两百号壮劳力拉到城外的空地上,按十人一组编了二十个组。
瘦高个管前十组,另一个劳役头目——一个叫老蔡的四十来岁庄稼汉——管后十组。
练什么?
不练刀不练枪——没那么多兵器。先练跑。
“绕外墙跑一圈。跑不完的不吃午饭。”
两百号人嗷嗷叫着跑了出去。
外墙周长不到四里,说远不远,但这帮人吃了几个月的稀粥配窝头,体力底子参差得厉害。跑完一圈,趴在地上喘气的占了一半。
瘦高个跑在最前面,一圈下来脸不红气不喘。他到底在虎牙岭当过土匪头子,腿脚比种地的利索。
“都起来!趴着算什么?死了才趴着!”
叶笙站在城门洞子里看。常武牵着马从旁边走过,包袱已经捆在马背上了——他今天启程去荆州找陈海。
“叶笙兄弟,这帮人——”常武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难民兵,“你确定能练出来?”
“跑不死就能练出来。”
常武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走之前回头看了陈文松一眼。
陈文松站在操练场的另一头,面前蹲着十个人。他手里握着那把没开刃的练习刀,嗓子眼里的话卡了两下,才挤出来——
“你们……站起来。跟我练。”
十个人里有六个比他年纪大,最大的一个三十好几了。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指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常武在马上看了两息,没吱声,一夹马腹走了。
陈文松回过头,深吸——他攥了攥刀柄,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第一个动作。右脚前迈半步,刀从右肩往左下方劈。”
他做了一遍示范。刀走的弧线干净,收刀利落——常武教了两年的底子,在这里头撑着。
十个人有样学样。参差不齐,但都在动。
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劈了一刀,力道歪了,刀面拍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轻点!”旁边那人跳了起来。
陈文松走过去,把那汉子的手腕抬了抬,调整角度。“肘往里收。你肘一撇,刀面就偏了。”
汉子哼了一声,照做了。这回没拍到人。
陈文松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不全是因为练刀,有一半是紧张。
城楼上。
叶婉清趴在城垛口往下看。她今天没去学堂——孙牧之给了初五才开课,多出来一天假。
她看见了陈文松在场边带人练刀,也看见了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不太服气的样子。
“他挺难的。”叶婉清自言自语了一句。
叶婉柔从后面凑过来:“谁难?”
“没谁。走,回去写功课。”
叶婉清转身下了城楼。走到台阶中间停了一步,往操练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没多停。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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