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武大咧咧地跨进院子,把腰间的长刀解了往柴棚的木架上一挂。
“好香!婶子,今晚做了什么好菜?”
王婶从灶间探出脑袋:“常爷,红烧肉、炖鸡汤、清蒸鲤鱼、醋溜白菜、萝卜炖羊排。够不够?”
“够了够了!有酒没有?”
“有。”叶笙从屋里搬出一坛酒,黄泥封口,坛身上糊着草灰。“刚开的,你闻闻。”
常武接过去,指甲抠开泥封,凑上去一嗅。
“好家伙。”他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又舒展开来,“这是窖了多少年的?”
“五年。”叶笙随口编了个数。
这酒的真实来历不能说——刘三刀的窖藏,跟着那个匪首一块儿埋了好几年,被他从空间里倒腾出来的。
“五年窖的?这得值不少银子吧。”
“过年喝的,算什么银子。”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上桌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八道菜。
红烧肉颤巍巍地码在粗瓷大碗里,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鸡汤用的是下午现杀的老母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片枸杞点缀其间。
清蒸鲤鱼是从塘里捞的,七八斤的大鱼,尾巴搭在盘沿外面。
羊排炖透了,筷子一碰就骨肉分离。
叶笙坐在上首,三个闺女分坐两侧。常武和陈文松挤在下首的长凳上。
张大和王婶没上桌——叶笙叫了两回,两人死活不坐,说主家和客人先吃,他们在灶间随便扒两口就行。
叶笙没再勉强。
“吃。”
一个字,筷子就动起来了。
常武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珠子瞪圆了。
“绝了。”他放下筷子倒了碗酒,仰头灌了一口,“这酒配这肉——我常武活了三十六年,今天这顿排前三。”
叶婉仪叉着腿坐在凳子上,碗里堆了半碗鸡肉和鱼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鱼刺挑干净没有?”叶笙伸筷子把她碗里的鱼翻了翻,挑出两根细刺。
“爹,我会挑。”
“你上回说也会挑,卡了半天才吐出来。”
叶婉仪不吱声了,老老实实把鱼肉嚼烂了再咽。
叶婉柔吃饭安静,但速度不慢。她的筷子专挑萝卜和白菜,肉只夹了两块。叶笙注意到了,往她碗里拨了三块羊排。
“吃肉。正长身体。”
“爹,我不太爱吃羊肉。有股膻味。”
“膻味说明是真羊。吃。”
叶婉柔乖乖低头啃羊排,啃了两口,发现味道其实没那么膻——王婶放了花椒和姜片压住了。
陈文松坐在叶婉清斜对面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三盘菜。
他吃饭的动作很规矩,筷子只在自己面前那两盘菜里伸,绝不越过中线。
常武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鱼。鱼在你那边呢,别客气。”
陈文松夹了一块鱼。夹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鱼滑,是因为叶婉清刚好也伸筷子夹鱼,两双筷子在鱼肚子上碰了一下。
叶婉清的筷子顿了顿,换了个方向,夹了一块鱼尾。
陈文松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叶笙全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倒了碗酒,跟常武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常武的脸红了,话多了起来。
“叶笙兄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去年这时候,镖局的弟兄们还在——”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圈,“老张、二狗、瘦猴……一桌子人喝酒划拳,热闹得很。今年就剩我一个了。”
叶笙端着酒碗没动。
“以前是以前。往后的日子比以前长。”
常武用袖子擦了下鼻子。“你说得对。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他举碗,“敬你一个。这辈子能跟你坐在一张桌上吃年夜饭,我常武没白活。”
两碗酒碰在一起,磕出一声脆响。
陈文松也端了碗酒,但只抿了一小口——他年纪小,常武不许他多喝。
叶婉仪趴在桌沿上,看着两个大人喝酒。
“爹,酒好喝吗?”
“不好喝。”
“那你为什么喝?”
叶笙看了常武一眼。“因为有人陪。一个人喝更不好喝。”
常武被这话说得鼻子又酸了,赶紧灌了一大口酒压下去。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张大去开门。进来的是叶山。
叶山穿着过年才舍得上身的蓝布棉袍,脚上一双新布鞋,但脸上的表情——不是过年该有的。
叶笙放下筷子。
叶山走到桌边,弯腰在叶笙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桌上其他人听不清。
叶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起身了。
“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常武瞥了叶山一眼,什么也没问。倒了碗酒放在叶笙的位子前面,接着给陈文松碗里夹肉。
“吃,别管他。出去办事的。”
院外。叶笙跟叶山站在柴棚后面。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叶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的边角沾着马汗的味道,骑手是跑了狠路的。
“赵大送回来的。从清和县紧急转过来。信是今天午后到的县衙,周恒拆了封看过,觉得等不了三天,当即让赵大快马送来。”
叶笙拆信。
信是陈海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写得急。
“叶兄亲启:蜀王嫡长子之死非暴病,系被鸩杀。此事荆州已有定论。新世子陈泓上位后,即刻调蜀中三万兵马东进。前锋已过夔门。简王殿下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决定抽调南线三个县的驻军北调,加强荆州府城防线。清和县卫校尉所部一百人,在抽调之列。陈海顿首。”
叶笙把信折起来。
蜀王出川了。比他预想的提前了至少一个月。
而简王的第一反应是——抽南线的兵往北堆。
清和县的一百正规军,要被调走。
叶山的表情发紧。“笙子,卫校尉那一百人要是走了,清和县就剩叶家村那六十来个青壮。棚区还有三百多号难民,大牢里还关着温良那帮人——”
“我知道。”
叶笙把信揣进怀里。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大年三十了。
“别跟其他人说。年过了再讲。”
“嗯。”
叶笙回到堂屋,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桌上的酒还是常武倒的那碗,没凉。
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常武看了他一眼。
叶笙的脸色跟出去之前没两样。但筷子再夹菜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一块红烧肉被他夹碎了。
叶婉清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完整的肉拨到叶笙碗里。
“爹,这块好夹。”
叶笙看了大女儿一眼。
“嗯。”
守岁。
三个闺女撑到了亥时就扛不住了。
叶婉仪第一个倒下,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糖葫芦的竹签。
叶婉柔靠在椅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叶婉清硬撑着没睡,但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
叶笙把叶婉仪抱起来,送回屋里。又回来把叶婉柔推醒,让她自己走回去。
叶婉清站起来。
“爹,你也早点睡。”
“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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